冷藏货车带着一路沉闷的气氛,驶回了湖畔别墅。车库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不安暂时隔绝。但车厢内的沉重,却随着下车的人一同弥漫开来。
小皮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武器。那把陪伴他许久、经历了无数次劈砍、救过他无数次的大砍刀,此刻刀身与刀柄连接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和松脱,刀刃上也布满了与板甲剧烈碰撞后留下的细小卷刃和缺口。他唤出面板查看:
【武器:大砍刀 (状况:破损) 耐久 1/10】
这把刀,也承受了远超其设计极限的冲击。小皮沉默地将几乎要散架的刀柄拆下,只留下那依然锋锐但已失去握持之处的刀刃。损失一把趁手的兵器,在末世如同断去一臂。
另一边,老王被飞飞和深靛搀扶着挪进客厅。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左小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肿得老高,皮肤下泛着骇人的青紫色。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几乎要虚脱。
小皮给他倒了杯水,又从抽屉里翻找出之前收集的止痛药。黄尚见状,赶忙问道:“老王这是怎么了?”
“左臂,估计是骨裂了。”飞飞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
“等着,我去拿夹板!”黄尚立刻转身,小跑着冲进充当临时医疗室的房间,拿出准备好的简易夹板、绷带和消炎镇痛药膏。
在药物作用下,老王的剧痛总算缓解了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伤势,没有十天半个月,绝无可能恢复战斗力,甚至连日常生活都会大受影响。团队的主要战力,暂时废了一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了十几分钟。老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飞飞坐在一旁,低着头。深靛默默擦拭着仅存的武器。黄尚不安地摆弄着衣角。
小皮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一路上一直沉默着。他身上的躁动难以抑制。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飞飞和老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冰冷而压抑的怒意,打破了死寂:
“你们去那个鬼地方,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质问如同冰块砸在地面。老王身体微微一颤,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飞快地闭上,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
飞飞却猛地抬起头,迎着哥哥的目光,脸上因为之前的惊吓和此刻的顶撞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同样带着火气:“我们都是成年人!干嘛事事都要和你说?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你今天这叫照顾好自己?” 小皮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眼神更加锐利,“路易斯维尔,不比常春藤湖!那边是什么鬼样子,我和老王比你清楚!那个农场,我上次去就感觉不对!那种鬼地方,是活人能久待的吗?啊?!”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假装鸵鸟的老王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火:“老王!你命多,你可以去浪!去试!我弟弟呢?!他就两条命了!还不是战斗人员!你要想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先告诉我?!我们是一个团队!难道不该根据各自的能力分配任务,尽量降低风险吗?!飞飞和黄尚,本来就偏向后勤和技术!你带他去那种地方干嘛!”
老王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耷拉着,那副战场上悍勇无畏的样子荡然无存。他无法反驳,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这次带着飞飞贸然深入未知的危险区域,确实欠考虑,只是当时被飞飞的请求和自负冲昏了头。
飞飞却一下子站了起来,挡在老王面前,对着小皮吼了回去:“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缠着老王带我去找其他种子的!你指着他一个人骂干什么?!老王劝过我,说你可能不同意!是我硬要去!”
(老王内心:劝是劝了,但我也觉得去一趟应该没啥大事……谁知道冒出两个铁罐头……这次确实玩脱了。)
小皮比飞飞和老王年长许多,在现实世界,他就一直像半个兄长甚至长辈一样照顾着这群朋友和亲人。此刻,看着弟弟不仅冒险,还为了朋友顶撞自己,一股混合着后怕、愤怒、以及更深层无力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小皮扬手,打了飞飞一记耳光。不重,但足以让飞飞的脸颊迅速泛起一个红印。
“为什么?!”小皮的声音颤抖着,眼圈有些发红,那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压抑了太久、混杂着恐惧和不解的爆发,“我做的这些,又不像那些道德绑架的父母!我不奢求你们回报我什么!这些都是我自愿的!自愿的,你懂不懂?!”
飞飞被打得偏过头,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哭。他慢慢转回头,同样看着情绪失控的哥哥,眼神里有心疼,有倔强,也有一种试图让哥哥明白的急切: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自己也不也只有一条命!不是更应该先顾好自己吗?!我们既然是团队,你非要事事冲在最前面,把最危险的都揽过去?!你去做后勤,我做技术支援,不一样是在为团队做贡献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依赖我们一点,也多相信我们一点,让我们也替你分担一些危险呢?!”
小皮愣住了。
飞飞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是啊,他也只有一条命,容错率低得可怜。飞飞他们,或许并不是不领情,也不是不懂危险,而是……不想看他总是把自己置于险地,用那种近乎自我牺牲的方式去守护。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让他轻松一点,安全一点。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满腔的怒火和质问,突然失去了支撑,变成一种空荡荡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
他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
时间过了很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皮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看不见的谁倾诉:
“因为我的任务是隐藏的……我看不清我自己到底需要做什么,没有任务和目标,我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
“但是至少,我看得清你们的回归任务,也明白你们需要什么,该往哪里走……如果当初在天台,老王没有出现,我经历35楼那场绝望之后,或许就会一直躲在那栋烂楼里,靠着那点土豆和接来的雨水,苟延残喘,然后……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烂掉,死掉。那种被困在一个地方糜烂等死的感觉,比坐牢还难熬一万倍..”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却强忍着没有中断。
“现在……至少现在有你们。我得找点事情去做,去帮你们,去计划,去战斗。我才有机会回去..…不然,在这个末世里,如果为你们做点事都做不到,我只会觉得……前面一片漆黑,只剩下茫然和无助……那感觉比死还难受。”
一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小皮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这不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而是情绪彻底决堤。这是他进入这个绝望的末世以来,第一次,因为情感,因为恐惧失去,因为沉重的责任与被爱的负担,真正地落下泪来。
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也一直渴望变强,渴望在磨砺中生存。但驱动这一切的,从来不是什么宏伟的目标或个人的野心,而是身后这些他想用生命去守护——亲情,友情。在他心中,失去他们,远比死亡本身更加痛苦。
他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却更显沙哑:
“而且……我帮你们回归现实了,或许你们能找到其他办法,帮我回去,不是么?”
客厅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沉重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飞飞脸上的倔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心疼和懊悔。老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小皮。深靛垂下了眼帘。黄尚默默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布巾。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接话。小皮这番从未有过的脆弱坦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内心隐藏的不安与依赖,也照见了那份以“守护”为名,却可能无形中成为枷锁的沉重。
半个小时后,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小皮站起身,走向厨房,他的背影似乎比平时佝偻了一些,但脚步已经恢复了平稳。他背对着众人,用尽量如常的语气问道:
“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老王几乎是立刻就抬起头,左臂的疼痛似乎都忘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用他那标志性的、直来直去的语气,率先打破了僵局:
“皮哥,我想吃达美乐。”
这个毫不相干、甚至带着点荒诞的答案,让客厅里凝固的空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裂缝。飞飞忍不住笑了一声。黄尚推了推眼镜,嘴角抽动。连深靛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小皮在厨房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他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声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