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亨利引领下，小皮一行人穿过外围防御，踏入加穆营地的内部。警戒的守卫们见亨利陪同，纷纷点头示意，目光在陌生人身上短暂停留后，又移向远处黑暗的荒野。人群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或临时栖身处。
越往里走，营地的真实面貌才逐渐清晰。外围是简陋的防御工事和零散的帐篷，但内部区域显然经过更用心的规划。大大小小的木屋和半永久的帐篷错落分布，虽然依旧简陋，但排列得相对整齐，之间有踩实的小径相连。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心位置，矗立着一栋三层的石砌小楼，带着典型的美式乡村风格，虽然外墙有些粗糙，窗户也只是用木板加固过，但在这片废墟中已算得上“豪华”建筑，显然是营地的核心所在。
与外界的荒芜和营门口的狼藉相比，这里竟有几分畸形的“生机”。木屋和帐篷间挂着晾晒的衣物，有些空地上用石块垒着简易灶台，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柴。几盏依靠太阳能板或简易发电机供电的灯泡，在主要通道上散发出昏黄但稳定的光，混合着篝火跳动的光芒，竟营造出一种混杂着原始与残存文明的奇异景象。通往湖边的小路被特意清理过，压得平整，看来取水是他们日常的重要活动。
亨利脸上的热情未减，但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歉意：“几位朋友，实在抱歉，不是我不想让你们住进来……只是营地里有不少人，对你们这样的‘外来者’心里有疙瘩，发生过一些不愉快。不过你们放心，这份情我们记着。以后只要你们来这边，有任何需要合作或者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
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敷衍。小皮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这种基于现实考量的疏离。他正想开口询问一些关于周边区域和那个“欧文顿势力”的具体情况——
“亨利。”
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众人转头，只见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者在两名手持简陋长矛的年轻人陪同下，缓步走来。老者头发已是灰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看起来颇有威严。
亨利立刻站直了些，恭敬地介绍道：“文森特村长。” 他转向小皮他们，“这位是我们加穆营地现在的负责人，文森特先生。”
小皮上前一步，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您好，文森特村长。叫我小皮就行。”
文森特的目光扫过小皮和他身后几名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的同伴，尤其是在老王吊着的胳膊和几人沾满血污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真挚的感激和一丝沉重的欣慰：“小皮……感谢你们。今晚要不是你们及时出手，我们恐怕要付出更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守不住这外围。我代表营地，谢谢你们。” 他微微欠身。
随即，文森特转向亨利，眉头微蹙，语气变得严肃而急迫：“亨利，派出去搜集物资的那两队人，有消息回来吗？”
亨利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村长。按计划最晚昨天傍晚就该返回了……现在还没影。恐怕……”
文森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挺拔的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一瞬，喃喃道：“都是好小伙啊……乔伊、老麦克的儿子……可惜了。这鬼天气，说来就来，一点征兆都没有。他们带着车，如果被困在外面……”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决策者的冷静，“记录一下吧。如果再过两天还没任何音讯，就按失踪阵亡处理。抚恤……按惯例，家里的老人孩子，多分半个月的口粮。看看还有什么能帮衬的。”
“是，村长。” 亨利低声应下，拿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记录着。
文森特紧接着又问：“今晚守卫伤亡怎么样？”
亨利的语气更加低落：“四个轻伤。两个只是被树枝刮蹭，问题不大；两个是被抓伤，已经单独隔离观察了。两个重伤……一个腹部被木刺穿过，手臂也有撕裂伤，出血很多，在单独帐篷处理，之后也得隔离；另一个……是被咬伤的。还有……两人没能救回来。” 他说出最后一句时，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文森特沉默了片刻，营地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营地总共就两千出头的人，能拿武器、敢出去找食的青壮年男人，还不到三百……这一下子……” 他摇摇头，像是要把沉重的现实甩开，“粮食马上要接不上了。等这批伤员情况稳定，恐怕……得让女人也编入外出队了。不过，还好，地里的土豆和南瓜，再有半个月就能收了。熬过去，就能喘口气。”
这时，他似乎才猛地想起旁边还有客人在，有些抱歉地看向小皮：“瞧我，光顾着说这些糟心事。怠慢几位了。只是……营地现在确实困难，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
“不必客气，村长。我们理解。” 小皮适时开口，问出了他关心的问题，“文森特村长，我有些疑惑。据我所知，南边欧文顿那边，似乎有成规模的武装力量，秩序也比其他地方好些。你们为什么没有考虑往那边靠拢，或者寻求他们的庇护？”
文森特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欧文顿……那里确实有军队，有围墙，看着像那么回事。但他们不只是对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人有敌意，对我们这些从北边逃难过来、没有根基的‘外来户’，同样不怎么待见。虽说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他们把通往南边的主要路口、桥梁，都把持得很死，等于是把我们圈在了这片地方。想过去？难。”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我们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有个交易的地方，叫以革伦，在欧文顿西北方向，大概两三百公里外，是个以前挺繁华的镇子，现在里面也有些人，成了个中立交易点。我们偶尔会拿些皮子、草药、或者从旧房子里淘换到的小玩意儿，去那里换点盐、药品、或者他们多余的布料。以革伦的人还算和善，不强买强卖，但也明确说了，不接收难民。他们自己，物资也紧巴巴的。”
这时，小皮从怀里皮夹克内衬摸出那两根在路易斯维尔办公楼里找到的金条。沉甸甸的，在火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属于旧世界的微光。“文森特村长，那像这样的东西，在现在，比如在以革伦，还能换到东西吗？”
文森特的目光落在金条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嘴角的苦笑加深了：“金子啊……以前是好东西。现在……” 他伸出手，掂了掂小皮递过去的金条，手感沉重而冰凉，“硬通货是食物、药品、弹药、燃料。这种亮闪闪的石头……偶尔也有人愿意收，但价格嘛。” 他沉吟了一下，“这两根，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以革伦换到两袋五十磅装的大米，或者等重的粗面粉。还得看人家心情和缺不缺别的东西。”
两根沉甸甸的金条，曾经可能意味着一笔不小的财富，如今在末世，只值两袋维持生命最基本的口粮。
文森特看着小皮收起金条，又看了看他们那辆沾满血污、等待修理的货车，以及几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似乎下定了决心：“这样吧，这两袋米，我们营地先支给你们。我们这里的人，更习惯吃土豆和玉米，大米存量还有一些，但吃得少。就当是谢礼的一部分。等下次我们去以革伦的时候，用皮货把账补上就行。你们先安顿下来，修车，休息。其他的，慢慢再说。”
这已经是这位老村长在极其困难的处境下，所能表达的最大诚意了。小皮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村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