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在搪瓷杯里冒着热气，带着一丝属于文明世界的清香。小皮让深靛陪着飞飞回货车上，取来了一小包珍藏的袋装红茶。此刻，沸水冲开深红的茶汤，香气在简陋的木屋中弥漫，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和尘土味。
文森特村长接过茶杯，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感慨。亨利更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茶叶……真是好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他低声说。
借着这短暂松弛的氛围，文森特缓缓打开了话匣子，讲述起加穆营地和这片土地上幸存者的遭遇。
“我原来是法拉斯湖镇的镇长，”文森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沉重，“灾难刚爆发那会儿，镇子就乱了。丧尸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趁火打劫的人。”他抬眼看了看小皮等人，“有一部分，是你们说的‘弃誓者’，他们和本地一些早就无法无天的暴徒、前科犯混在一起，开着车，带着武器，洗劫仓库、药房，遇到抵抗就直接开枪。镇子西头的老约翰的妻女和杰克一家，就是被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似乎要压住喉头的哽塞。
“还有一部分，”他继续道，目光变得复杂，“是像你们这样的‘外来者’……维护者。他们有些只是搜刮物资，虽然手段不客气，但至少没主动杀人。可有些……”他摇了摇头，“他们把这里的人，当成了游戏里的……背景，或者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镇子南边的加油站，守着一对老夫妻，只是想保护自己那点存货，就被几个路过的、看起来挺年轻的维护者……‘清理’了。理由？‘可能有威胁’，或者‘不配合’。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看活人。”
亨利在一旁沉默地点头，证实了村长的话。
小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他想起老王最初在天台相遇时，那股子混不吝、视人命如草芥的悍匪气息。那时老王未必真把这里的“原住民”当平等的人类看待，更像是对待游戏里的NPC，或是可以随意利用、必要时可舍弃的障碍。这种认知的错位和傲慢，在秩序崩塌的世界里，酿成了太多悲剧，也筑起了难以逾越的高墙。
很多时候，在利益面前，自身的生存和强大才是唯一的准则。沟通与理解成了奢侈，甚至被视作软弱。小皮心中叹息，但并未说出口。他理解这种源于恐惧和创伤的敌意，正如他理解自己团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一样。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卢卡斯带着一阵冷风冲了进来。他脸上先前的警惕和疏离此刻已被焦急和后怕取代，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小皮脸上时，甚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感激。
“村长！”卢卡斯语速很快，带着喘息，“西边！林子里真的摸出来几十只僵尸！动作慢，但要是没提前发现，等它们摸到营地栅栏边上就麻烦了！幸好西边哨塔的人一直盯着，我们带人过去解决了！”
文森特猛地坐直身体，看向小皮，眼中的感激之情更加浓重，甚至混着几分后怕：“小皮先生，这次真是……太感谢你的提醒了！后方住的都是老人、孩子和伤员，几乎没防御能力，要是被那些东西从背后摸进来……”
小皮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互相帮助而已，村长不必客气。我们既然在这里休息，营地安全对我们也有利。” 他想了想，转换了话题，“村长，刚才听你说营地种植的作物快成熟了。你们这里的农田，是用传统的灌溉，还是有滴灌、喷灌这类系统？”
文森特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小皮为何问这个：“有滴灌。灾难前，我们这一带不少农场都装了，省水，效率也高。我们营地里正好有原来搞这个的技术员，逃出来时抢救了一些管线和控制器，勉强修复了一部分，主要用在最重要的几块菜地和土豆田上。怎么，你们对这个有兴趣？”
这时，小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实际上是在脑海中和飞飞以及子系统“瑞瑞”快速交流。片刻后，他对文森特说：“村长，我弟弟飞飞，他有些……特别的技术。也许能帮上点忙，让地里的东西熟得更快些。能带我们去看看控制滴灌系统的地方吗？最好有还能用的电脑或者简易控制器。”
文森特和亨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将信将疑。但小皮之前的预警和帮助是实打实的，他们决定相信一次。
“跟我来。”文森特站起身，带着小皮、飞飞和深靛离开木屋，穿过营地中心，来到那栋三层石楼旁边一个用防水布和木板搭成的简陋工棚。里面堆着些工具和零件，一张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一台连着许多电线的工业电脑显示器，旁边是一个满是按钮的控制箱，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就这个，老古董了，但还能用，控制着主灌溉区的阀门和定时。” 文森特指了指。
飞飞上前，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线路和接口，然后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几根转接线和一个改装过的平板电脑。“瑞瑞，尝试安全接入，分析现有灌溉协议和数据，评估作物生长参数，执行生长促进协议α。”他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文森特和亨利看得一头雾水。只有小皮和深靛明白，飞飞是在让他的高级管理面板AI“瑞瑞”进行操作。
几秒钟后，飞飞手中的平板屏幕亮起，快速滚动过一串串复杂的数据和曲线图。他操作了几下，又将转接线接入那台老旧控制器。控制器上的指示灯突然快速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嗡鸣，然后恢复了看似正常的闪烁节奏，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
“好了。”飞飞收回线缆，转向文森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满意的笑容，“虽然只能使用一个季度,但是系统已经介入过，优化了灌溉频率、营养液配比，并施加了微弱的生长促进场。对土豆这类一次性收获的块茎作物，效果主要体现在最后膨大期，能缩短大约五天左右的成熟时间。如果是番茄、黄瓜、草莓这类可以多次采收的作物，在植株自然枯萎前，每次采收的间隔都能稍微缩短，总产量应该能提升一成左右。”
文森特听得有些发愣，他不太明白那些技术术语，但“缩短五天成熟”和“提升产量”他听懂了！这对于即将面临粮食接续危机的营地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这是真的？” 文森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向小皮，又看看飞飞，最后目光落在那台似乎毫无变化的老旧控制器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八九天之后，你们应该就能安排第一次收获了。” 飞飞肯定地点点头。
“太感谢了！真的太感谢了！” 文森特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用力握住小皮的手，又拍了拍飞飞的肩膀。亨利在一旁也是满脸喜色，看着小皮团队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隔阂和交易心态，此刻被真诚的感激取代。
夜色已深。婉拒了文森特邀请他们住进石楼的提议，小皮团队回到了外围营地他们的货车旁。众人合力从大货车上搬下两个厚重的军用帐篷，在离营地栅栏不远、但又能互相照应的空地上迅速支好。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安排好简单的守夜顺序，众人便钻进了帐篷。身下是坚硬的土地，但比起在颠簸的货车里，或是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已是难得的安稳。
远处哨塔上，加穆营地的守夜人裹着厚厚的衣物，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营地外漆黑的荒野，提防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而在其中一个帐篷里，小皮枕着背包，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和极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异响，缓缓闭上了眼睛。
敌意的高墙依然存在，但今夜，至少有一小块冰，在生存的共同需求和一丝意想不到的帮助下，悄然融化了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