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大步走进温暖的石头屋内，带进一阵夜晚的凉气，随后将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屋内，壁炉里的柴火正旺，噼啪轻响，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将围坐在木桌旁几人的身影投在石墙上。桌上摆着一套质朴的陶制茶具，卢卡斯刚刚小心翼翼地用热水烫过，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气和一种……微带药草芬芳的甜香。
小皮将带来的茶叶用木勺舀出一些，放入温热的陶壶中，缓缓注入滚水。深褐色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漾开一圈圈涟漪，那股混合了姜、肉桂、丁香和不知名草叶的馥郁香气更加鲜明地散发出来。
“村长，您尝尝这个，”小皮将第一杯冲泡好的、呈现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文森特面前，“这是药茶，甜的。我在我们那个世界的时候，在南亚一个叫锡兰的小岛国待过一阵，口味有点像那边的‘Sahan’。我想，您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 他记得以前闲聊时，文森特提过祖上是英国人。
文森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讶而怀念的神色，他双手捧起陶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时空的味道。“锡兰……我知道那里，优质的茶叶。是的，我的曾祖父就是从英格兰渡海来到这片新大陆的。说起来，真是奇妙，”他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深邃，“我们两个世界，在十八世纪之前，轨迹似乎惊人地相似，黑死病、大航海、殖民与独立……我们这里也有过那段黑暗而混乱的历史。然后，就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岔口分开，奔向了不同的方向。我知道，你们的世界经历了两场席卷全球的、被称为‘世界大战’的浩劫，死了……难以计数的人。”
小皮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因这个词而泛起的寒意。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是啊，战争的残酷……或许在某些方面，比我们现在面对的丧尸更加……系统化，也更加绝望。那不仅仅是面对怪物的恐惧，更是人类亲手将地狱带给人间。正因为经历过那种彻底的疯狂和毁灭，活下来的人才更懂得和平与规则的可贵，才会拼命地想要建立秩序，哪怕只是脆弱的表面秩序，来阻止那样的疯狂再次降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虽然纷争、冲突从未真正停止，但至少……大规模将整个世界拖入火海的那种战争冲动，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人们学会了更深的恐惧，也因此学会了……某种程度的克制。”
屋内的气氛因这个话题而略显沉重。壁炉的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沉思的面容。文森特轻啜了一口药茶，温热、香甜、带着复杂香料气息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似乎缓和了话题带来的凝重。
“很好的茶，”文森特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许暖色，“在这样的日子里，能喝到一口热茶，聊些过去的事情，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小皮也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当下最紧迫的现实：“文森特村长，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你们这边……军政府最近联系过你们吗？有没有提到关于‘血月’的预警？”
“军政府？预警？” 文森特脸上的放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迅速蔓延开的恐惧，他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没有！我们这里和军政府……几乎没有直接联系渠道。怎么回事？小皮，你怎么会知道？血月……血月真的要来了？什么时候？！”
看到文森特的反应，小皮的心也沉了一下。看来军政府的信息传递存在巨大的断层，或者说，像加穆这样偏远的幸存者营地，并未被纳入及时的信息网络。
“我们得到消息，很可能就在两天后，晚上六点左右爆发。”小皮语气凝重，直视着文森特的眼睛，“规律您也清楚，间隔越久，规模可能就越骇人。所以我们提前过来，就是想和你们一起，集中力量，共同应对这次血月。”
听到确切的时间，文森特脸色白了白，但听到小皮后半句话，他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松，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天后……老天……幸好，幸好你们来了，还带来了确切的消息。有你们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他深知小皮这支小队的战斗力，那不仅仅是几个能打的人，更代表着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高效和杀伤性的强悍作风。
“但是，为什么联系不上？”小皮蹙眉问道，这是个大问题，“既然旧路易斯维尔那边有军政府的据点，你们也隶属于他们，为什么不去投靠，或者至少建立稳定的联络？”
文森特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容，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个陈旧皮质烟袋，慢吞吞地卷起一支烟，用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混杂在茶香中。
“末世了，小皮。”他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带着疲惫，“我们没有卫星电话，没有无线电中继站——那些东西要么在灾难初期就被毁坏、抢走，要么就是有电池也早就没电了。你们‘维护者’，有你们那种像系统一样的东西，有时候能当远程通讯工具用，我们普通人不行。欧文顿那边……我知道他们还有卫星通讯能力，但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怎么可能共享给我们这种小营地？”
他夹着烟，继续道：“我们名义上还接受军政府的管辖，但他们……怎么说呢，对我们几乎是‘放养’。偶尔，真的是偶尔，会有直升机路过补充燃料，或者运输车队顺道，他们会给我们丢下一些补给——弹药、药品、耐储存的食物，我们就很感激了。但主动、及时的联络？没有。”
“至于为什么不去军政府的地盘……”文森特苦笑更浓，“第一，太远了。直线距离就超过三四百公里，路上要穿过多少危险区域？我们营地里，能拿枪敢和丧尸拼命的青壮年，满打满算四百多人，其中真正有丰富经验、敢离开围墙去远处探索的，可能也就两三百。剩下两千多口人，老人、孩子、体弱者怎么办？带着他们穿越几百公里的死亡地带？那就是送死。第二，路是堵死的。要去旧路易斯维尔，必须穿过新路易斯维尔和凤凰城（旧路易斯维尔）这两个超级都市圈！那里面的丧尸有多少？百万？千万？除非军政府愿意派出大规模部队，开着坦克装甲车来接应，否则根本就是妄想。”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睛有些出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边实行的是‘积分制’。”
“积分制？”小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在末世听起来既合理又冷酷。
“对，积分制。”文森特点头，声音平淡却透着深深的无力感，“物资按劳分配，或者说，按‘价值’分配。你在那里干多少活，完成什么难度的任务，就能获得多少积分。一个人的基本积分，只够勉强养活自己，或者一个小家庭。除非你是顶尖的技术人员，或者……像你们这样，战斗力超群，愿意去执行最危险、回报最高的任务，才有可能积累更多的积分，养活更多人。但那是极限，是用命换来的。”
他看向小皮，目光坦诚而沉重：“我们这里，敢打敢拼的青壮年就这么多，要养活营地两千多张没有直接战斗力的嘴。如果我们整体迁到军政府地盘，按照他们的积分规则，我们大部分人，恐怕连最基本的口粮都挣不够。老人、孩子、病人……他们怎么办？在那里，没有积分，就真的没有活路。至少在这里，在我们自己的营地里，我们还能互相帮衬，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像‘家’一样的、相对公平的分配方式。虽然清苦，虽然危险，但至少……大家还能在一起。”
小皮沉默了。文森特描绘的图景现实得残酷。军政府的模式或许是维持大规模秩序的一种方式，但它必然伴随着冰冷的筛选和淘汰。而加穆营地，则是在用一种更原始、但也更依赖人情与互助的方式，在末世夹缝中挣扎求存。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以及在选择之下必须背负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小皮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我明白了，文森特村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切实的建议：“不过，眼下的血月是迫在眉睫的威胁。明天一早，能不能派人去一趟煤田镇？通知他们的人也提前过来避难吧。人多力量大，集中防御，生存的几率总会高一些。”
文森特听到“煤田镇”，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他掐灭了烟头：“你也知道那边啊？我们和煤田镇关系一直不错，经常互通有无。行！你这个提议好！我明天一早就派最快的马和最有经验的人过去，让他们赶紧收拾，提前过来！这种时候，确实应该抱团取暖！”
屋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屋内，茶香未散，一场关乎数百人生存的联合防御计划，就在这简朴的石屋中，伴着跳跃的炉火，初步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