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烬骁站稳身形,垂眸低头,目光直直对上身前抬首望来的花闻声。
少女立在他身前,眉眼干净,一双杏眼澄澈透亮,没有世家子弟常见的算计势利,五官生得精致漂亮,肤色白净,被廊间天光衬得清丽脱俗。
霍烬骁常年驻守边关,日日面对黄沙铁甲、血腥厮杀,往来身边皆是粗犷兵卒和同僚,极少见过这般干净温润的女子模样。
他心里猛地一动,脑子里费劲搜刮为数不多读过的词语,半天憋出一个词。
之前听城里教书先生说过,有一种美人,叫“出水芙蓉”,眼下眼前这人刚好配得上这四个字。
霍烬骁自幼草根出身,父母早亡,在军营长大,靠着拼死杀敌一步步爬到镇北副将军之位。不仅有一身沙场搏命练出的武艺,而且兵权在手,实权滔天,远非温府这种文职侯爷可以抗衡。
他单单站在这里,周身威压散开,温和婉带来的一众护卫仆从,下意识往后退步,不敢直视霍烬骁眼神。
温和婉心底清楚,霍烬骁手握边关重兵,深得帝王信任,别说她父亲只是帝师文职,就算京中老牌王侯,也不愿轻易得罪霍烬骁。
可眼下当众落了面子,她咬着牙,硬着头皮抬高声调辩解:“这位将军说话要讲凭据,是这个小厮不长眼,迎面冲撞我,有错在先。我方才责罚他理所应当!”
霍烬骁眉头紧紧皱起,面色不耐,嗓音粗沉开口说道:“数十双眼睛都看着,小厮侧身让路,压根没有碰到你。是你身边婢女率先抬手,扇了小厮一记耳光,主动挑起事端。”
廊下不少听书客人悄悄点头附和。
众人都看得明白,原本不是小厮冒犯贵人,是温和婉闲来无事,看人卑微便心生玩弄的心思。
温和婉平日里向来无理搅三分,不管对错,只要不顺心意,便可以随意欺辱旁人。
霍烬骁往前半步,气场压向温和婉,语气加重:“何况这位姑娘只是看不惯小厮被肆意欺凌,出手劝解阻拦,她并无半分过错。就因为她出头帮人,就要被你带人围堵殴打?”
他抬眼直视温和婉,慢悠悠说道:“难不成如今京城地界,已经改姓温,由你们温家说了算?”
这句话分量极重,属实是大逆不道之言。
这天下是谢家执掌江山,若是随意说出“天下改姓温”这种话,等同于温家意图谋逆篡国。但凡传到皇帝耳中,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直接能断送整个温侯府。
温和婉脸色骤然大变,浑身一颤,当即尖声说道:“你胡说八道!满口污蔑我温家!我父亲忠心侍主,绝无半分僭越心思!你……你简直是……”
眼看温和婉情绪失控,就要口不择言再惹祸端,花闻声开口打断她:“台上说书结束,戏已经散了。温小姐还赖在这里不走,是打算继续闹事吗?”
温和婉猛然想起早前在皇宫门口,她掌掴花闻声身边丫鬟,最后被谢景珩施压,当众摁着头给丫鬟道歉。
当着一众世家宾客颜面尽失,成为京中贵女的笑柄。
今日有霍烬骁给花闻声撑腰,霍烬骁性子强硬不近人情,真闹到最后,对方极有可能逼迫自己,低头给这个底层小厮赔罪。
若是真做到这一步,她往后再也抬不起头。
留下来没有胜算,只会自取其辱。
温和婉胸口起伏,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狠狠瞪了一眼花闻声,说了一句:“我们走!”
她带着一众婢女护卫,转身快步离开茶楼,颇有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闹事的一行人散去,花闻声弯腰一点点捡起地上散落的碎银,把所有银两收拢齐全,放回小男孩手心。
小男孩手背肿胀甚至泛起了淤青,眼眶通红,抬手抹掉脸上不停滑落的眼泪,双手紧紧攥住银两,声音哽咽着说:“多谢贵人出手相救,小人记一辈子。”
花闻声垂眸看着他说道:“温府报复心极强,今日你得罪温小姐,留在戏楼做工,早晚被他们寻机刁难报复,性命难保。”
小男孩身子一僵,眼底泛起慌乱,低声问道:“那贵人,我该去哪里谋生?我、我……无处可去。”
花闻声想了想,自己的梧桐苑里只有四个小婢女和一个年长的管事刘妈妈,缺一个手脚利索的小厮。
“永宁侯府梧桐苑,正好缺一个打杂的小厮,管吃管住,月例比这里多一些,也无人敢随意欺辱你。”
“你愿意去做事吗?”
小男孩双眼瞬间亮起来。
在市井的戏楼间跑腿,日晒雨淋受人打骂,毫无尊严。若是能进入侯府当差,不仅是衣食无忧,而且安稳体面。
小男孩不停点头,语气急切又欢喜:“我愿意!我愿意!多谢贵人收留,小人一定会好好做事,绝不偷懒!”
听到花闻声这样说话,霍烬骁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这女子是永宁侯府的人?
霍烬骁上下打量她一身衣裙虽然素雅,但是料子质感上乘,而且这女子面容精致漂亮,看着气质出众。
霍烬骁开口说道:“你能收留这小厮说明最少得是个管事的吧?你看着衣着体面,气质干净,我猜你应该是侯府里面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鬟。”
这话一出,一旁站着的杏儿当即气鼓鼓叉腰,出声反驳:“你这人什么眼光!这是我们永宁侯府嫡出大小姐,千金贵体!”
霍烬骁闻言,眼睛骤然一亮,看向花闻声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原来是你。难怪看着气度不一样,你就是花闻声。”
花闻声眉眼微动,心底生出疑惑,抬眸看向他,“霍将军认识我?”
霍烬骁反倒更诧异,眉峰挑起,反问回去:“那你怎么认得我,知道我的身份?”
花闻声正要开口解释,霍烬骁懒得慢慢拉扯寒暄,干脆直接伸手轻轻拉住花闻声小臂,迈步往戏楼楼下走。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边走边说。”霍烬骁倒是半点不见外,“你府上马车来了没有?我今日独自出来,下属驾车先走了。你那什么,顺路捎我一程。”
花闻声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男子。
这位沙场将军,行事坦荡直白,完全没有世家贵人的疏离客套,相处起来倒是简单。
她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一行人下楼,侯府马车停在街边,花闻声、霍烬骁落座车厢之内,方才被救下的小厮,加上桃儿杏儿,一同坐在车厢外的车架上,驾车随行。
车厢之内安安静了一会儿,霍烬骁率先开口,看向花闻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你怎么认得我?”
花闻声微微垂下眼眸,脑海里想起了上一世霍烬骁因为皇帝死后坚决拥护谢景珩登基,被谢怀瑾打压迫害。谢景珩离开京城前往边疆之后,霍烬骁便因为谋反的罪名被谢怀瑾打入天牢。
听说,霍烬骁是孤零零一个人病死在了牢房中。
这和她被囚禁十八年后活活饿死的结局,倒是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花闻声收回思绪,温声开口:“早前我在宫中养病,恰逢宫中举办宫宴。我隔着宫道人群,远远见过将军领兵值守,故而认得样貌,知晓身份。”
霍烬骁了然点头,随即坦然开口:“我之所以知晓你,是景珩时常把你挂在嘴边。”
花闻声指尖微微一颤,心头猛地一怔。
谢景珩。
他身居王府,身份矜贵,平日里政务军务繁忙,素来清冷寡言,待人疏离有度。
这样一个心思深沉、自持克制的王爷,竟然会闲来无事,时常把她挂在嘴边,跟好友提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