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方还站在殿中央。
周围那些欢笑声、碰杯声、阿谀奉承声,根本传不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钉在天幕上。
原本是想看看这被吹捧到天上去的林烨还能放出多么贻笑大方的东西,但随着林烨又翻了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从天幕上传来,轻而缓。
他的眼睛却蓦然睁大了。
等等。
高方把眼睛用力揉了两下,青黑的眼袋被揉得发红。
那是!?
他重新瞪大眼,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木炭入炉第一刻钟,炉温升到最高点。
然后开始缓慢地、均匀地往下掉。
掉到第四个时辰,炉温突然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拐点,猛地往下扎了一截。
这个拐点!
高方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那不正是困扰了他多日的问题吗!?
炉温一开始还好好的,火势硬朗,铁水翻涌得欢。
到了后半夜,炉温突然就往下掉,他怎么加炭都拉不回来,火苗从亮白色变成了暗红色。
他检查了炭、检查了炉子、检查了风道——什么都没查出来。
而现在,天幕上那张图,把他遇到过的场景一笔不差地画了出来。
高方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不对!”
他的嗓音劈了叉,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脖子伸得宛如一只被人掐住拎起来的鹅,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去。
他下意识从袖子里掏出纸,
那是一叠裁剪整齐的宣纸,边角已经被压得起了皱。他平时都随身揣着,方便随时观看记录灵感。
此刻他哗啦一下抖开一张,拿过旁边案上的毛笔,沾了墨,眼睛死盯着天幕。
他要记下来。
这张图、这些曲线、这个拐点——这正是困了他三天的问题。
他蹲在炉前守了两夜,翻遍了叶凡的笔记,却没找到解决办法。
现在答案即将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页是问题,那么答案,一定在下一页!
他一边描图解一边抬头看天幕,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急,如同和尚念经:“温度……拐点在这里……”
殿中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刚才还在争相吹捧的大臣们,脸上的谄媚表情全部僵住,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不、不是假的吗?
舒靖薇盯着高方伏在案上疯狂描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由红转青,嘴唇一点一点抿紧。
“高方!”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低沉中透着森然。
高方却没有回头。
他甚至手中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笔尖继续往前拖,带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天幕上那本书,和自己笔下一根又一根的线条。
他只描了个大概。
问题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炉温拐点的位置、炭湿的征兆、曲线变化的规律……
他要的是那个答案。
为什么?
怎么解决?
天幕上,林烨的手又搁在了书页的右下角。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捻起纸页的一角。
高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着笔的手僵在原处,笔尖戳在宣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快!快翻啊!
他无声呐喊着。
翻过去他就能知道——
到底是焙烧的火候不对?是闷窑的时辰不够?还是炭窑的通风口开错了方向?
然而,林烨的手指突然松开了。
他没有翻页。
甚至——
他把书合上了。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缓缓落下,如同一道千斤重的铁闸轰然关闭。
那张困扰高方的图、那条拐弯的曲线、那个他只差一页就能看到的答案——
全被封进了合拢的书页之间,就像是一个宝箱在眼前锁上,钥匙被扔进了万丈深渊。
“不——!!!”
高方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他整个上半身都朝前扑了出去。
毛笔脱手掉在案上,骨碌碌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最后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笔头溅开一滩黑墨。
“不!不要合!求你了!”
他额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声音从惨叫变成了哀求。
他又伸出两只手朝天上抓,却只握到两把空荡荡的风。
“再翻一页吧!求求你了,再翻一页吧!”
好似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一根浮木,他整个人顿时一震,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赶紧在心中发弹幕。
来不及斟酌措辞,那些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又急又乱,语序颠三倒四:
先生能否将书翻开一观只一眼即可在下有个困扰数夜的问题求先生慈悲……
他已经管不了现场的其他人了。
哪怕是皇帝。
他当初答应舒靖薇为她锻造,纯粹是被她拿出的那精妙的锻造法子所吸引。
那些从未见过的图纸、配方、那些闻所未闻的工艺流程,直接勾走了他的魂。
他这一生都在追求崇高的技术。
至于为谁做事,他不在乎。
舒靖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她的颧骨高高凸起,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了出来。
手指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甲在雕龙的眼睛上用力刮过,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
“高——方——!”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根一根钉进空气里。
“你给朕说清楚——那书到底是什么!?”
高方没有回答。
因为天幕上传来了新的声音。
那是林烨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落下来,不疾不徐。
他连忙看过去,脖子抬得太急,颈椎甚至发出一声脆响。
顾不上疼,高方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钉在天幕上,生怕错过了一点儿。
然而天上那人却并没有回复他的请求。
林烨并没有给舒靖薇的人答疑解惑的爱好,有人看出来这些都是真的,那就够了。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弹幕的方向,只是自顾自地把那本书推回了书架。
书脊与其他书脊平齐,在排列紧密的架子上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不过他也没有走,就站在那排书架前,微微侧过头面对着镜头的方向。
没过一会儿,一道金色弹幕从天幕正中缓缓浮现,金光流转间,字迹渐渐清晰:
“大焰国的诸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炼铁之法,当时拿到手,只是个雏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