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项目是海盗船。
朵朵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整个人如同一颗被点着的小炮仗，嗖地一下就想窜过去。
又猛地响起自己是跟人一块来的，讪讪刹住脚步转过身来，一只手拽上了小兜子的袖口。
而另一只手一个劲指向那艘正在空中划出弧线的古木色大船。
“那个那个！海盗船！”她的声音又清又亮，穿透了游乐园嘈杂的背景音，“上次我妈妈不让我坐，说我会害怕——”
说到这里，朵朵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动作使得那件橙黄色的羽绒服从两边高高地鼓了起来，整个人宛如一只被气鼓了的小橘子。
她的下巴往上翘了翘，嘴角往下撇着，大声宣布道：“哼！我才不会怕呢！”
随即脑袋凑到小兜子脸跟前：“灵儿你相信我对吧？”
小兜子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挣开，一边回着“信的信的”一边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林烨。
林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来回荡着的海盗船。
是儿童也可以坐的规格。
船体是古木色的，漆面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许斑驳，船身上画着几道粗糙的铆钉纹路，两端的龙头是偏卡通的风格。
龙头上的角圆钝钝的，牙齿也是方形的，看上去不像龙，倒像是两只戴着龙角头箍的卡通小动物，可可爱爱。
船身荡到最高处大概和地面平行，远没有成人那种三百六十度翻滚的恐怖。
但每一次俯冲的时候，船上还是有不少孩子的尖叫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了过来——
有哇哇大叫的，还有尖声喊着“爸爸！”“妈妈！”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在空中翻滚。
他低头看了看小兜子的表情。
小姑娘脸上并没有害怕，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艘不断扬起又落下的海盗船，眨都不眨，里面是专注的好奇。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颊上那层细细软软的小绒毛照得微微发光，好似一只正在认真观察陌生事物的小猫崽。
“想坐？”林烨放在她头上的手顺势抚了抚，弯下腰问她。
小兜子用力点头，右手里那只兔子气球也上下跳了两跳，像在跟着点头。
她仰起脸看向林烨，眼睛亮得像在发光：“嗯嗯！干爹，我想试试！”
……
海盗船人不算多，不到十分钟就轮到了他们。
排队的那几分钟里，朵朵全程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张望着前面不断缩短的队伍。
嘴里念叨着“好慢呀怎么还没到我们”，念到最后几个字的尾音都连成了一片，像是什么未知的咒语。
小兜子倒是安静。但她握着兔子气球的手一直在收紧又放松、放松又收紧，把那条白色的塑料绳捏出了一道一道弯弯绕绕的细痕。
随着他们离海盗船越来越近，上方传来的尖叫声也越来越清晰，她心里也不由开始紧张起来。
林烨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入口找到空位挨着坐下，朵朵家的保姆李阿姨也跟了上来。
这种有些危险的设施她得亲自陪着才能放心。
朵朵和小兜子坐在一起，林烨坐在小兜子的另一边，而朵朵的另一边则坐着李阿姨。
随后工作人员上来挨个检查了安全杠，确认没问题之后举手示意。
等工作人员关闭入口全部退下之后，船体开始缓缓启动。
一开始荡得很慢很轻，像摇篮一样晃着。
船身前后摆动的幅度小得几乎毫无颠簸，底下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风吹着也是软软的的，慢悠悠地从脸上滑过去，带着远处棉花糖的甜味。
朵朵还侧过头冲小兜子喊，嘴角挂着一抹“早就告诉你了”的得意：
“就这？这也太——哇——！！！”
话音未落，船体猛地往上一荡。
这一荡来得又急又猛，朵朵的后半句话被直接颠成了一连串毫无章法的尖叫——
“哇啊啊啊——”
尖细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被硬生生地挤出来，船荡到最高处的时候又尖了一个八度。
又随着船身的俯冲一路往下掉，尾音被拖得又细又长，然后被呼的一声灌进来的风吞得干干净净。
小兜子没有出声。
但她双手死死攥着面前的安全杠，用力到关节都泛着发白。
她的眼睛被风吹的眯了起来，晃动的画面从余下的缝里闯了进去——
天空和树影被甩进来又被甩出去，金色的阳光和灰色的地砖在眼球里交替闪过。
嘴唇被她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唇上还能看到一个浅浅的牙印。
林烨坐在她旁边，大掌覆盖上她的小手，手臂搭在小兜子身后的靠背上，身子微微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这个姿势让小兜子知道，他一直都在。
船又开始第二轮往上爬，这次变得更高。
高到能看见远处摩天轮的全貌——
那个巨型轮盘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冷光，安安稳稳地转着，和海盗船的癫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是第三次，船身到达了最高点，几乎与地面平行。
船在最高处停顿了一秒，那一秒像是被谁从时间长河里偷出来的一般。
这一秒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机器的嗡鸣声忽然变远了，风声也停了，连呼吸都好像感觉不到了。
整个身体都变轻了，屁股也自动离开了座位。
随后，猛地下落！
重力如同一头忽然苏醒过来的巨兽，张开大嘴，叼住整艘船，狠狠往下拽。
小兜子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那道声音在空气中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迎面刮来的风撕成了碎片，散在船尾的尾流里。
但叫完之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心脏还在砰砰砰地砸着胸腔，手心也还在冒汗，胃还悬在半空中没有完全落回来。
而是害怕和突然涌上来的畅快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十二月的风带着一股凛冽的清气，从耳畔掠过，发出一声尖锐的“咻——”，凉丝丝的。
吹得她的刘海全部往后翻，露出光洁的额头，发际线处的细碎胎发在风中不断飘舞着。
小兜子转头看想林烨，发现林烨也正侧头看着她，目光带着关切，黑色大衣的领子在风里微微翻动着。
小兜子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重新转头面向正前方，这一次她没有再忍着，而是迎着扑面而来的风，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一声长长的：“哇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