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原本垫在屁股底下的布料，被舒靖薇拽出来之后举在了身前。
她又把布举高了一些，试图把它当成一面盾牌挡在自己和眼前这场瓢泼大雨之间。
但雨水依旧无孔不入地从布的边缘飘进来，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里，沿着小臂的弧度一路流到手肘，再穿过湿透的袖子落到地面上。
那块布吸了越来越多的水，变得越来越沉，沉得她举着布那只手的腕骨都在微微地发颤。
而她拖在地上那条断腿更是糟糕至极。
舒靖薇能感觉到伤口周围的组织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发白发胀。
痛觉从膝盖处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往上传，汇成一条持续的、细密的电流，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觉得自己已经要受不住了，但是又实在舍不得死。
毕竟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着这场雨能够快些过去。
林烨平静地收回视线。
屏幕上那两个人还在雨中瑟瑟发抖，破布举了又落，落了又举，宛如一片被风吹进阴沟里的落叶，在泥水里打着旋却怎么也漂不出去。
还早着呢，且受着吧。
他让系统再次检测了一番舒靖薇的气运，两秒后，系统浅蓝色的面板在眼前展开。
面板中间是一幅折线图，边上带着注解，上面显示舒靖薇的气运在王猛攻入皇宫当天便跌到了谷底。
但那条线依旧保持在10以上，并且还在微微起伏。
这幅图林烨并不陌生，当初，也正是因为这条检测曲线，所以他才会让舒靖薇离开。
他倒是要看看，都这样了，舒靖薇，还能有什么转机。
等她产生了新的希望自己再出现把它掐灭，一定很有意思。
那条线还在随着时间波动，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尾巴似乎翘起来了一个不明显的角度。
林烨盯着那条曲线看了片刻，然后把面板关掉。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
那头王猛得了准信，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别人无所谓，他最怕的，还是林仙人不答应。
如今林仙人同意了，还给了他能直接联系的符箓，大皇女上位这事儿啊，就算板上钉钉了。
他走到营帐门口，看着被大雨遮挡却依旧清晰无比的天幕，悬起来的心彻底放下。
正好这会儿天幕还在，他干脆再次发了一条弹幕，昭告天下：
【大焰掌权人王猛（暂）：诸位，本将军已与林大人取得联系。林大人同意让大皇女继承大焰，不日会举行登基大典。】
这是已经做好决定的通知，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条弹幕一出，不管众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弹幕明面上，一派祥和。
【百姓刘祥：恭喜大皇女！大皇女做了皇帝，叶大人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为她开心吧！】
【百姓钱大：恭喜恭喜！大皇女……不对，或许该提前称之为陛下？】
【百姓王小豆：这可是王将军和林大人都认可的，一定是最好的，大皇女往后就是我们的陛下了！】
【百姓李四：是啊是啊，恭喜大皇女继位！那林仙人，岂不是俺们的太上皇，天呐，神仙是大焰的太上皇！！】
【百姓孙文轩：合该如此，大皇女身为皇室正统，继位可谓名正言顺，国之幸也。】
……
毕竟谁也不知道林烨这会儿有没有在看弹幕，万一看到他们说大皇女的不是，那岂不是完蛋了。
只是私底下，有一些人渐渐的凑到了一起，嘀咕着对这道通知的不满。
京城一处私宅中，几个穿着便服、看不出身份的人影在苍茫雨色中陆续闪进了院子。
昏暗的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只能勉强照亮桌子周围几人，照不到别处。
屋角的阴影浓得像墨，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墙面上洇出一片潮湿的暗痕。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极重，显然是气的不行：
“那王猛！今日在天幕上那番话，就是个通知，他根本不打算问任何人的意见！”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话，嗓音尖细，语气里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讥诮：“哼！那女娃背后可是林烨，面上谁敢反对！？”
声音顿了一下，放稳了些继续开口：“但林烨毕竟不在大焰，他的手再长，也不可能事事都盯着……”
第三个声音从这人身侧传来，沙哑而阴沉：
“那林烨狼子野心！那可是皇位啊！谁不想要！？也就是师出无名，才推大皇女上位，王猛跟他就是沆瀣一气……”
“真要让他们得逞了，这大焰可就变成他们二人说了算了！”
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颇为义正言辞：“没错！咱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
与此同时，大焰西境。
这里是一条边陲小镇的主街，大雨滂沱中，街上早就没有人了，只有几只淋得湿漉漉的野狗在屋檐下夹着尾巴窜过。
整条街都笼罩在雨帘之中，东边大焰吹来的风裹着雨水，在土墙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湿坑，黄土路面也被泡成了一片烂泥浆。
主街的黄金位置，是一家西域商铺。
商铺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有些歪斜大焰文字的牌匾，牌匾旁边吊着一串已经褪色的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发出一声闷响。
店铺内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西域货物。
手工织的羊毛地毯从地面一直叠到半人高，花纹繁复而艳丽。
铜制的香料炉在货架上整齐排列，炉身上雕着被火苗缠绕的神兽，兽眼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各种大小不一的玉瓶瓶里装着颜色各异的香料和药材。
掌柜的是个西域人，高鼻深目，眼眶凹陷，颧骨突出，面部轮廓像用刀削过一样锋利。
他站在柜台后面，左手拿着一只铜制香炉，右手捏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炉盖上的纹路。
但他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香炉上，手上机械动作着，眼睛却抬着，透过柜台边那扇半掩的窗户，盯着外头的天幕。
天幕上，王猛那条宣布大皇女即将继位的弹幕乍然闯入眼帘，字字清晰。
掌柜的手上动作不禁一顿，听着店里那群躲雨的百姓骤然炸响的议论声，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