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女也好，王将军自己坐也罢，只要不涨粮税，皇帝是谁，跟咱也没啥关系。”
说话的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裤腿上还沾着从田里带来的泥点子，这会儿已经被雨淋得化开，在他灰色的裤腿上晕成几团模糊的褐色。
他这辈子经历了三任皇帝，每一任新君登基都有人说要变天了，可他的田还是那块田，他的犁还是那把犁，除了涨税战乱，日子都是照旧。
周围的百姓有不少附和他的。
对啊，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啊。反正现在粮食种下了，收成之前还有朝廷派发的救济粮，能吃饱不就行了。
但更有不少，在那里高谈阔论这个做法的不合理。
坐在店铺中间的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哼了一声："一个才五岁女娃娃来坐龙椅，这不是把江山当儿戏吗？那王猛怕不是把自己当摄政王了！？"
另一个靠在货架上的瘦高个接话。
这人看着大概四十岁上下，面颊凹陷，颧骨凸出，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自得：
"我看啊，大皇女怕不是被当做傀儡皇帝了！那王猛和林烨勾结，就是褫夺咱们大焰的皇位！”
这话同样引起不少人附和，店里顿时嚷成一团。
掌柜手上擦拭的动作顿住，他思考片刻，当即喊来店里的小二。
小二一看也是个西域人，顶着一张标准的异族面孔，他弯腰凑近。
掌柜用胡语，压低声音将目前情况总结了几句，随后让他即刻回西域禀报王上。
说不定，这是他们新的机会……
……
林烨没再管大焰那边，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身旁的小兜子身上。
目光从窗玻璃上的倒影移到她的侧脸，眼底那层因为见到舒靖薇而浮起来的冷光飞速消融，神色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摩天轮的座舱还在不紧不慢地升高，越过了树梢，越过了城堡的塔尖，越过了园区里最高的建筑。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下沉，视野越来越开阔。
地面上的灯光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渐渐重合到一起。
那些路灯、彩灯、建筑外墙的灯带、装饰性的灯串……所有的光源都在距离被拉开的过程中渐渐地缩小、聚拢。
每一盏灯都变成了一粒光点，金色、银色、蓝色、粉色……色彩繁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就像是谁把一篮碎金子泼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游乐园的轮廓也被那些光点清晰地勾了出来。
主干道的蜿蜒、旋转木马的圆形华盖……就像是一张被光画出来的地图，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天际线上铺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暖黄色的灯光从建筑群中透出来，连成一片又一片绵延的光域。
那些光带和夜空中的星星连成了一片，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灯光，哪里是星光。
座舱升到了最高点。
座舱在顶端停顿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风在舱壁外面极轻地擦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声。
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
小兜子眼都不敢眨了，就怕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她的脸已经贴到了玻璃上，鼻尖也被压出了一个扁扁的小圆印。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飘起了雪。
第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的时候，小兜子还没反应过来。
它晃晃悠悠地从蓝黑色的背景里飘下来，被风轻轻地贴在了她面前的玻璃上。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它们融化在座舱外，被游乐园的灯光染上了各种缤纷色彩。
小兜子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猛地从玻璃上直起身，转头看向林烨，一只手指着窗外惊喜地喊：
“干爹干爹！下雪了！”
林烨闻言看向窗外。
纷纷扬扬的白色雪花正不断地飘落，有不少落在座舱的玻璃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很快又因为舱体的微温而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弧形的舱壁缓缓滑下来。
今年的初雪，来了。
……
大焰国境外，南海。
这里的国家多为岛国，大大小小散布在碧波之上，有的岛屿大到能容纳数万人口，有的却小得只够几户渔家落脚。
岛上植被茂密，棕榈树的叶片大得如同一把把撑开的伞，沙滩边的椰子树树干歪歪扭扭地探向海面。
气候几乎全年炎热潮湿，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
如今四月末，临近雨季，降水确实会比之前稍多些，不过毕竟没进入雨季，所以也下不多长时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但今年，很不同寻常。
南海从刚进四月便开始下雨。
头两天还只是连绵细雨，那种极细极密的雨丝，打在身上不疼，甚至还有些凉丝丝的舒服。
岛上的孩子们甚至会特地跑到雨里去，把这雨当成免费沐浴。
可从第三天起，雨势变得又大又急。
雨点从丝变成了珠，最后串成了线，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简直就像是有人用鞭子抽打着整座岛屿。
大雨飞速打进泥土，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坑里的积水还没来得及渗下去就被新落下的雨搅成了一锅泥汤。
时至今日甚至已经连续下了半个多月。
一座座岛屿就好似被按进水盆里的海绵，每一个孔隙都灌满了水。
时至今日甚至已经连续下了半个多月，诸多岛上不少人的家都被淹了。
而雨依旧没有停的意思，还在继续下着。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堆积成铅灰色，方圆几里没有一丝裂缝。
到了这会儿，雨从天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泼了，像是天被谁捅了个窟窿之后就一直没补上。
南海各国的王不得已凑在一同商议。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年纪最大的一个王率先开口，嗓音因为多日没有好好休息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连续的大雨最容易触怒海神……”他浑浊的目光从殿内的油灯上方移开，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万一到时候海神真的发怒，掀一场大浪，我们谁也活不了！”
“必须得离开这里！”
其他王都觉得有理，遂开始讨论往哪边走。
东西南三边都是更深的汪洋，连岛屿都没有，肯定不能往这些方向走。
他们最终决定往北，去最近的大陆——大焰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