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筹仁竭力保持着沉稳,声音不急不缓:"我叫筹仁,来自南海。我们这些人都是逃难的难民。”
他叹了口气,神色带上了悲戚:“因为持续不断的降雨,我们的家园都被淹了,没办法只能出来找活路。原本是准备去大焰国的——"
藤原筹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阿史那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接下去。
"只是在海上遭遇了风暴,航线偏离,因此才来到了此处。"
他说完,微微欠了一下身,姿态放得低了一些,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恳切:
"敢问这位…大人,这里是何地?"
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慢慢积成细小的水珠,沿着鬓角往下滑,整个人透露着狼狈与无害。
阿史那盯着他,好似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半晌他开口道:“这里是西域,噬焰国。”
藤原筹仁微微松了口气,噬焰?没听说过,大抵是哪个西域小国?
要不是自己的人这会儿没什么战斗力,倒是可以直接打出去,不过现在还是算了。
而且小国见到他们这么多人,多半也会心生忌惮,自己姿态再放低一些,肯定不至于多作为难。
估计还会赶紧打发他们走,免得惹麻烦。
藤原筹仁心里念头转过一大圈,但没有表现出丝毫。
表情依旧是那副带着淡淡悲戚和恳切的模样,眉头微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苦笑。
他再次叹了口气,露出些许无奈之色,重新开口:
"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大人告知,我们无意冒犯贵国,只是由于风暴,船只偏离了航线才……”
藤原筹仁姿态比方才又放低了一些,弯腰鞠躬:
“既然已经知道了方位,我们这就启程,往东前往大焰,绝不在贵国境内多作停留。"
说着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让他们收拾东西。
身后的贵族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起身,互相搀扶着试图往船的方向挪动,几个侍从也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刚才从船上搬下来的箱子。
“慢着。”阿史那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
“我有说,让你们走了?”
阿史那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个不羁的笑。他一只手松开缰绳,随意地搭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
“到了我的地盘,就没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
藤原筹仁的脸色微微一沉,那抹刻意维持的微笑在他的嘴角凝固了。
他没有想到,一个西域小国,竟然胆子这般大!
他缓缓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眼睛里那层伪装出来的温和低逊褪去,恢复了天皇的高傲。
藤原家族在南海做了太久的霸主,藤原筹仁也早就习惯了所有人都要对他低头。如今低声下气几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既然谈不拢,那就不必再装下去了。藤原筹仁努力压制着火气,目光似箭般射向阿史那:“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史那没再回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带着兴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似乎对他突然的变脸很是感兴趣。
藤原筹仁握紧了拳,手指一根一根地往掌心里收拢,指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那柄太刀的刀柄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一寸的位置,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垂下眼,也不再说话。
周围的士兵刀剑捏的越发紧了,刀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开始顺着刀脊往下淌。
双方就此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阿史那身边一个老臣看着藤原筹仁,总觉得有些眼熟。
老臣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阿史那父王时代留下的旧臣,一直掌管外交。
他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藤原筹仁的脸看,越看越是感觉熟悉。
渐渐的,他的目光从藤原筹仁的脸上滑下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熟悉的东西。
于是他看到了藤原筹仁腰间那柄太刀——
刀鞘上纹着一朵菊花……
等等!那个图案…那个独特的十六瓣菊纹!
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老臣低下头,开始在脑海里反复拼凑那些久远的记忆碎片。
突然,他整个人一激灵,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模糊的念头猛地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在哪见过那个图纹了!还有那张脸!
他赶紧凑到阿史那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震惊:
“王上,那个矮子,是倭国天皇——藤原筹仁!”
“臣多年前随先王出使大焰,签订附属国契时见过他。他那时候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所以臣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一眼藤原筹仁,以及那把刀,笃定道:
“不过那柄菊花纹太刀,臣记得很清楚,正是他当年佩的那一柄!”
阿史那一怔,目光重新落在藤原筹仁身上。
那柄太刀在他腰间垂着,刀鞘上的菊纹在细雨中微微泛着一层水光。
阿史那的视线在那朵菊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倭国天皇吗?他都开始逃难了?想必——南海的状况很是不容乐观啊……
阿史那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大几万人,从最前面那些握着刀柄的士兵身上看过去。
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重点关照了一番那些被护在中心位置的、衣着明显比旁人华贵许多的人。
想来不是南海的王室成员,便是贵族们。
南海这是,倾巢而出啊。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断然没有放跑的道理。
阿史那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高了一些,足以让包围圈里的人都听见:
"这位,倭国的‘天皇’陛下。"
他把"天皇"两个字咬得沉重而缓慢,像是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又何必急着走呢?南海那边已经淹了,你们也刚经历了风暴,人困船乏的,还能往哪里去?"
他的目光落在藤原筹仁那张彻底冷下来的脸上,嘴角弧度又加深了一分:
"不如留下来,并入我噬焰——"
他说着拍了一下手,觉得这主意真是妙极了。
“而你们,也免得再受漂泊之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