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在王帐中踱了七八个来回，靴底碾着地毯上那道已经快被他踩平了的绒毛纹路，终于停了下来。
光在这儿瞎想也不是个事儿，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这些突如其来的大量不明船只，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伸手抓过挂在帐柱上的一件玄色披风，金属扣环碰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随即大步跨出帐门。
外面的雨比先前密了一些，但仍旧算不上大，细细的雨丝落在他的甲片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为避免来者不善，阿史那先集结了大批兵马。
号角声在王城上方响起，低沉的、被雨水浸透了的牛角声从城墙上传出很远。
王都校场内马蹄声如雷滚动，骑兵们翻身上马的动作整齐划一，一队队从周边各营涌出。
步兵们紧随其后、列阵急行，长剑在细雨中反射着冷冽的光，铁甲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闷闷的金属潮声。
阿史那骑上他那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身后的玄色披风在潮湿的海风里飘起，宛如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的身后，是噬焰最精锐的王庭骑兵与步兵。
马蹄踏碎了雨中的泥路，沿着官道朝着海岸线方向疾驰而去。
……
大片船只靠了岸，这些在海上漂泊了数日的船队终于找到了一个停泊之地。
顿时，船底摩擦沙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像是巨兽在浅滩上发出的低沉喘息。
南海的人从跳板上踩上沙滩，脚底陷进湿软的沙子里，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松，随后便欣喜地发现这里只不过下着绵绵细雨。
和南海那场像是要把整片海都倒扣过来的暴雨相比，这里的雨温柔得近乎慈悲。
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完全没有那种砸得人生疼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海岸边特有的咸腥味。
但环顾四周之后，那种短暂的放松便迅速被新的不安取代了，这里的环境很是陌生——
沙滩的颜色偏黄偏灰，踩上去的质感也略有不同，沙粒更粗更硬。
远处的植被不是大焰南部以及他们南海常见的棕榈和椰树，而是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和一种叶片细长、颜色偏灰绿的不认识的树……
这些陌生的景色让不少人心里打起鼓来。
他们本以为自己会在大焰南境登陆，但现在眼前这片土地，和很多人都去过的大焰差别极大。
南海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也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人，倭国天皇藤原筹仁站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矮小精瘦，穿着一身黄色狩衣，盘领宽大，袖口和下摆敞开。
粗短的手上持着一把蝙蝠扇，头戴立乌帽子，脚下穿着浅沓。
藤原筹仁走到掌舵人面前，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从容，但尾音微微收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怎么回事？此处似乎并非大焰地界。"
掌舵人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但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周围的士兵脸色便齐齐一变。
他们几乎同时听到了一种声音，从地下传导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脚下的沙滩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细碎的沙粒在脚边跳跃着，似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从远处逼近。
所有士兵都"铮"一声拔出了刀剑，飞快把各自国家的人们保护性地围了起来。
盾牌在沙地上插成一排，锐器的尖从盾牌缝隙里往外指着。
他们的动作快而默契，盾牌并拢时发出的碰撞声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闷。
所有南海人震惊抬头，只见乌泱泱大片士兵战马朝着这里冲了过来。
那些黑色的人影和马影在蒙蒙细雨中几乎连成了一片翻涌的铁幕，马蹄踏在湿沙上发出沉重又密集的声响。
飘扬的旗帜上绣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图腾——
深红的底色，中央是一只展翅的黑色雄鹰，鹰爪下攫着一团燃烧的火焰。旗面被风带动，发出猎猎声响。
他们来得极快，从远处地平线到海岸之间的距离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缩短，浸了雨水的沙被马蹄踩得四下飞溅，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浑浊的抛物线。
不过片刻，就已经从三面合拢，把刚刚上岸的南海所有人团团围住。
南海士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刀剑，指关节用力到泛着青白色，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两方对峙片刻，没有人动。
海岸边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打在盾牌和沙地上以及远处传来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防御圈中心的王公贵族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包围着南海众人的圈子从中间分开一条一人通过的缝隙。
阿史那骑着黑马从缝隙中走出。
那匹黑马比周围的战马都要高出半头，马颈上挂着一串铜铃，此刻随着马步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坐在马背上，目光居高临下地从最前面那几个握着刀柄的士兵脸上掠过，落在被侍卫簇拥着的藤原筹仁身上。
阿史那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从他腰间那柄太刀扫到他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贵族身上。
他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本来高大的身形显得更加迫人。
然后，他开口了：“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声音不高，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意味。
为了让他们能听懂，阿史那没说西域话，而是选择了周围国家基本都能听懂的大焰官话。
藤原筹仁咬牙，他这辈子就没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质问过。
哪怕是当初被叶凡打回南海，后来去大焰签订附属国契约的时候，大焰皇帝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更别说在南海时，从来都是他坐在高台上俯视别人，从来都是别人跪在他面前主动报上名号。
藤原筹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
现在被包围的是他们，而且才经历过一场折损惨重的风暴，士兵疲惫，兵器受潮，伤员满船……
更重要的是他们连这地方是哪都不知道！所以，不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