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失蛮半垂着的眼睛微微抬了一下,眼睑掀开一条窄缝,露出沉静的光。
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般开口道:“要是再遇上天灾……那么大焰乱起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看向阿史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这场雨淹没大焰的田地,等大焰陷于天灾人祸……”
到了那时候,就是他们噬焰的机会!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裹着雨丝从门缝里挤进来,烛火齐齐向一侧歪斜,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那些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又骤然缩短,如同一群无声而狂乱的幽魂。
阿史那倏地攥紧了拳,眼底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像是眸底烧起了两簇黑色火焰。
他大笑着开口,声音在议事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在震颤着发烫:“哈哈哈哈!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笑声回荡良久,待到最后一缕余音散尽,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下方的藤原筹仁几人也被这最新发展震到了。
爪哇长老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一双牛眼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压梨大长老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憋了半天才缓缓呼出来。
他们没想到——自己刚加入西域,就遇上这么大的事!
藤原筹仁更是心底有了思衬。
他坐在右侧首位,微微垂着眼,一只手搭在面前的矮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圆润的弧度。
指腹下的木质被磨得光滑微凉,那一点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倒让他脑子里越发清明。
西域和大焰若是打起来,说不定…他也能捞一杯羹!
大焰这次的情况,看样子是不容乐观了。
藤原筹仁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屋檐上,雨水顺着顶部的沟槽汇成一道道细流,在檐角聚,然后"嗒"地一声落下来,砸在门前台阶上,在石面上溅开一小片细碎的水花,然后又被下一滴覆盖。
但他却听不到这些。
一瞬间,耳边仿佛回响起南海的暴雨砸在土地上的轰鸣。
那声音又沉又闷,宛若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
藤原筹仁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丝极淡的惧意从眼底掠过。亲眼见过岛屿被淹的他自然知道这场天灾有多恐怖!
只是风大雨大还好说,但主要是它们又大又根本不停啊!
风大到能把树木房子连根掀起、雨下了半个多月没有歇过一天!海浪拍打着海岸没有停过一刻,水位一天一天地涨,渐渐涨到让人绝望的程度……
这绝非是人力能抗衡的!
至于林烨那个所谓的仙人……藤原筹仁想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往下撇了一下。
先前第一次听使臣禀报大焰出现了天幕和被仙人惩罚时,他还诚惶诚恐地亲自去了一趟大焰境内。
想着好好给仙人赔罪,可不能让仙人迁怒他们倭国。
天幕再次出现时,他跪在大焰西境的一处院子里,遣散了所有人。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磕着头,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心里把能想到的神佛全都求了个遍。
结果,无事发生。
后来天幕又出现过那么多次,那个林烨除了来带走叶凡的尸体惩罚了舒靖薇,再就是送东西给王猛,根本没见他做过什么大事。
没有降下天罚,没有改变天象,甚至推翻舒靖薇,也是王猛领兵干的。
如今在他看来,那林烨也就是个有点手段的普通人,说到底还未脱离血肉之躯,跟他们这些人一样需要吃饭喝水,冷了要穿衣戴帽。
就算有些奇异的手段也不会太强,毕竟他要是能有呼风唤雨的手段,早就一统天下了,还能等到现在?
还用得着隔着一层天幕跟王猛传话?还用得着用那些书一点一点帮着大焰变强?
藤原筹仁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眼睛微微眯起来,眼珠转动着,目光幽深而精明。
真正神奇的,估计是他身后的那个地方!
那个有着众多神奇物事,能造出平整宽敞的路、带着人移动和飞翔的铁盒子铁鸟……还能把画面投到天上的地方!
那种神奇的地方,他上他肯定也行!
事到如今,聪明人估计都能看出这一点。而阿史那和答失蛮,显然不会是笨人。
藤原筹仁想到这里,对接下来该如何选择有了决断。
西域此举成功几率颇大,如此,他倒也可以出几分力。
毕竟若是做不出什么突出贡献,难说等打下大焰之后自己还能不能做这个国相。
他自己本身就做了多年国王,对变脸这套再熟悉不过。
有用的时候是座上宾,没用的时候便弃如敝履。这种戏码,他自己就唱过不知道多少回。
现在给他们的高地位,国相、长老,不过是为了瓦解他们的抵抗之意、让那些如今心中还惦念着他们的士兵和属下安心罢了。
而等到攻打大焰,他们的士兵与西域的士兵一同并肩作战,彻底融入西域,那他们这些人,也就可有可无了。
藤原筹仁垂下眼皮,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殿外的雨还在下着,没有停的意思。
雨水不停地往下淌,在门前积出一片浅浅的水洼,每一滴新落下的雨都在水面上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些涟漪互相交错、叠加、消散,然后又重新出现,周而复始……
他活了半辈子,向来明白一个道理,天下从不会有白吃的午餐。
接下来几天,阿史那的做法也印证了藤原筹仁的猜测。
每一次议事会结束,阿史那都会让其他人先退下,只留下他们西域的人——
有时候是答失蛮单独留下,有时候是答失蛮连同几位西域本地的长老一同留下。
议事殿的门在身后合拢,从门缝里透出极低的人语声。
而他们这些个名义上与殿内留下的人同等身份的,却只能站在殿外的廊檐下,被仆从引着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而在议事会上,他们可以发言,但是听还是不听,完全看阿史那的意思。
他们的话就如同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子,水面在石子落下的那一瞬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