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雨才停了没多久，又下了起来。
雨水从廊檐瓦当上一滴一滴地坠下，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
殿内却闷得厉害，湿气从石砖缝隙里往外渗，混着众人衣裳上被雨水濡湿后蒸出的潮味儿，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探子呈上密信后抬起头。
烛火的光芒跳动着照亮了他的脸，看面容，这人正是那座西域商铺的小二。
竹筒已经被挑开封蜡，密信展开在阿史那手中。
那是掌柜的亲笔，用的噬焰专用的暗语。表面上看只是一份普通的货物清单，但是用特定的解密方式读出来，就是一份完整的情报。
阿史那将密信浏览了一遍，然后抬了抬手，示意小二起身，让他为周围不明所以的大臣们大概叙述一番。
小二站起来，先向王座行了大礼，又向两侧的国相和长老们欠了欠身。
他在商铺里待了多年，常年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口齿伶俐，此刻虽然疲惫，但汇报起来依旧条理清晰。
“禀王上、各位大人——”
“昨日晨间，大焰天幕再次亮起。那个叫林烨的仙人，带着大焰的大皇女叶灵儿去一个叫‘圆特游乐园’的地方游玩。”
他深吸了口气，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而就在天幕直播的过程中，大焰现在的掌权者，将军王猛，突然发了一条弹幕。”
他顿了顿，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混着雨水的汗，嗓音压沉了几分：
“他说——‘林大人，如今大焰已初步稳定，末将恳请大皇女早日继位！’”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西域的几位长老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的眉头紧锁面露困惑，有的嘴角下撇微微摇头，还有人将身子往邻座探过去低声议论着什么。
小二等这些声音稍歇，才继续说道：“这条弹幕一出现，那些大焰人瞬间吵翻了天。”
“有一些赞同的，说那叶灵儿是叶凡唯一的血脉，名正言顺；但是更多的，还是反对与不满。”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吃瓜的幸灾乐祸，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但王猛态度极硬，说‘谁不服，我在京城，等你来打！’”小二把王猛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这句话一出，那些大焰人立马不敢说话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讥诮，似是对大焰那些欺软怕硬的神人感到不屑。
“再后来，王猛就说他已经联系上了仙人林烨，林仙人亲口同意让大皇女继位，让礼部筹备登基大典。”
他说完，就此静默下去，没再打扰诸位大人讨论。
最后，答失蛮做了一个总结：“也就是说，下一任大焰皇帝，将会是一个五岁的女娃娃。”
众位长老闻言面面相觑。
殿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殿外屋檐残水敲打石阶的滴答声。
几个西域本土的长老用西域话嘀咕了几句，不知道嘀咕的什么，就是看神情不是是什么好话，
南海新上任的五位长老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脸上的表情惊讶又茫然。
原爪哇国的那位长老大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一个没忍住就爆了粗口：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当皇帝？大焰那群傻逼脑袋都被驴踢了？”
话毕还要再说，被旁边的原压梨大那位长老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注意场合。
他这才悻悻地收回手，但脸上的横肉还在微微颤动，分明心里干净话不少。
阿史那靠在王座上，手指在红玛瑙上轻轻敲着，带着几分玩味缓缓开口：
“上一任那个舒靖薇，一介女流登帝，原本以为是咱们的机会……但那女人那时有叶凡——”
“叶凡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能把西南北三方全部打退。但是现在，叶凡死了啊！”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哈！叶凡打败我父王又怎么样，最后竟然栽在女人身上，真是可笑！”
下面顿时有长老附和地笑，笑声此起彼伏，在殿内嗡嗡作响。
最先笑出声的那个长老一边笑一边用力点着头，满脸谄媚之色地开口拍马屁：
“王上当时就金口预言过‘女人称帝，定然不会持久。’”
他神情夸张地赞叹：“果不其然，这才过了多久，叶凡一死，那女人就原形毕露，毫无反抗之力地就被拉下了马。”
另一位西域长老则是陷入了沉思，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有些想不通：
“女人称帝还嫌不够，现在还要把皇位给一个五岁的奶娃娃。大焰这是要做什么？”
答失蛮开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估计那个女娃只是台前的傀儡吧。真正的掌权者——是王猛以及那个林烨！”
他眼中闪过精光，将自己的猜测尽数说出：“王猛掌兵权，林烨有一些所谓的仙人手段，但他们名不正言不顺！”
“而那个女娃娃，是舒靖薇和叶凡的女儿。舒靖薇是舒氏正统，叶凡更是声望极高……”
“这不都是他们中原人最在意的吗——正统，以及声望！”
阿史那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不愧是他们的西域智囊，他都没想到这一层。
“答失蛮国相说得极有道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殿中央的小二身上，注意力落在了小二提到过的另一件事上。
“你刚才说——大焰人对于此事，不满反对的很多？”
小二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握拳放在胸前，语气恳切地回道：“是的，王上。”
“王猛刚有此意试图联系林烨时，弹幕上反对的极多。后来大概是因为王猛说已经取得了仙人的首肯，弹幕上就没人敢公开反对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奴在丰城的茶馆酒楼都探查过，私下里反对的人不在少数！”
阿史那若有所思。
丰城，只是一座边境小城，这里多是一些跑商百姓，反对的都不在少数。
那么在那些大城呢，那些官员文人聚集的地方，反对的只会更多！
大焰，这是有乱象之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