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偷子这么多年,凭借着他高超的技术,被抓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还没动手就被抓的,这真是头一回!
他脸上立即挂上了自来熟的笑,嘴角从两边往上拉,扯得腮帮子上的皮肉都在微微发颤,露出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
阳光打在他脸上,照得那张笑脸宛如一朵被用力撑开的干菊花,声音甜得像能拉出丝来,黏糊糊地往外淌:
“士兵大哥,我是‘王上亲封’的录事官啊,都为王上做事,我们是一家人呐!我真没偷东西啊!”
他特地在“王上亲封”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恨不得把这四个字刻在自己脑门上——
用以表明自己虽然官职不大,但可是直接对接王上的,要对自己下手可得掂量掂量。
说话间,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试图挣开,但仍旧被那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按在原地。
两个士兵闻言一脸莫名其妙。
左边那个稍微年轻些的士兵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他:“迦南是吧?”
迦南愣愣点头,他们,认识自己?
他突然觉得自己嘴有点干,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尝到了一丝咸涩的汗味。
“是…是……不知士兵大哥这是……”
确认了他是迦南,两个士兵没再废话,抓着他就往王宫走。
“那就对了!跟我们走,王上有话问你。”
迦南被拽的踉跄一下,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声音尖锐短促,惹得街边几个行人纷纷侧目。
他那双新买的羊皮靴好看是好看,但似乎不太防滑,此刻在湿滑的石板上根本吃不住力。
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苍蝇,上半身被提着往前冲,两条腿却还在原地刨。
不过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他偷东西抓他就好。
他扭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眼一旁听见动静正往这边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金银胖子。
那胖子一双绿豆眼瞪得溜圆,手上拿着刚买的烤羊腿。
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羊肉,油光从嘴角一路淌到下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整张脸都泛着油腻。
迦南轻啧了一声,这胖子运气倒是好,希望自己回来的时候他还在。
他看中的目标,就没有放跑的道理。
而且,他就说嘛,自己可是极少看走眼的。
迦南面上恢复了从容,被士兵一左一右拉着胳膊快步往王宫赶去。
“欸欸大哥!慢点…慢点……”
两条不算长的腿在石板路上拼命倒腾,羊皮靴底啪啪地拍着地面,地板像是烫脚,使得他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虚。
靴尖好几次刮到凸起的石板缝,差点整个人往前栽去,又在倒下去之前被两边的士兵一把拉起来,循环往复。
街边来来往往摩肩接踵的摊贩和行人纷纷避让,目光追着这三人一路往前,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草屑,翻卷着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王宫。
路上迦南也尝试询问那两个士兵,王上是有何事问自己。
二人不语,只一味地催他赶路,就差把他扛起来跑了。
步伐迈得又大又急,靴底碾过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都打湿了迦南的裤脚。
那点凉意没来由地让人觉得心慌,迦南终于闭了嘴,后知后觉地有些忐忑。
刚才光顾着庆幸不是抓自己偷东西,此刻那阵庆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往上翻涌的不安。
王上会有什么事儿需要这个时候问自己?
难道是自己借给王上办事的名号偷东西被发现了?
他不由得想起前一阵子因为贪污受贿被施以鞭刑的官员。
那人被绑在木车的柱子上,被运去了闹市,当众施刑。
鞭子抽下去的时候皮肉翻开,血珠子溅在地上,在正午的烈日下冒出腥甜的热气。
如今坟头草估计都有他小腿高了。
迦南的喉咙里募地涌上一股酸涩,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又拧了一下。
虽然他没贪污受贿,但是他借着王上的名头也是敛了不少财,要是王上追究起来……
他越想越害怕,额角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痒痒地爬过脸颊,却腾不出手去擦。
眼瞅着已经能看到王宫那扇黑漆漆的大门,他甚至想转身就跑。
但理智还是忍住了,这一跑,怕是就得小命不保。
迦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宫门越来越近,那扇宫门黑洞洞地敞着,如同一头深渊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不想进去的念头之下,他甚至开始幻想起脚下的石板能不能突然裂开一条缝,把他吞进去……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迦南软着腿,膝盖窝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走起路来两条腿直打飘。被两个士兵拎小鸡一样地拎进了议事殿。
殿内阴凉的空气裹挟着铁桦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进口乳香,冷飕飕地贴在他出了汗的脖颈上。
士兵一松手,迦南整个人便没了支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痛意顺着腿骨窜上来,让他不由鼻头一酸。
士兵随后行礼退下。
盔甲碰撞的哐当声渐渐远去,每一声都宛如锤子般敲在他的后脑勺上,最后被殿门合拢的闷响吞没,彻底消失。
整座大殿顿时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静得他能听见空气在自己鼻翼间急促地进出。
迦南根本不敢抬头。他把额头贴在地上,脊背躬起,蜷缩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就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风从不知哪里的缝隙钻进来,吹得那片湿布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了几圈,撞得支离破碎,最后落回他自己耳朵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王…王上万安……不…不知王上寻奴…奴,是…是为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