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没废话,直奔主题,略带沙哑的声音从王座上方直直砸下来,干脆利落。
“迦南,你之前说从大焰皇宫出逃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叫‘何进’?”
迦南一愣,抬了抬头,贴在地上的指尖抽动了下,指甲盖蹭过粗糙的石面,发出极细微的"沙"的一声。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开场白——
质问、训斥、甚至直接让人把他拖下去打鞭子,他甚至都打好求饶的腹稿了,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何进?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遥远了,他下意识回复,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啊……对。”
阿史那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从王座高处俯冲下来,就像是一只正盯着猎物的雄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扶手,指节抵在牛皮包面上。
高窗上斜下来的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从王座的底座蔓延开来,投在他身后的高墙上,将他整个人衬成了一尊黑铁铸的雕像,轮廓硬朗如刀。
“把你所知的,有关这位‘何进’的事,全部讲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
迦南被阿史那突起的气势震了一下,本能地将额头重新贴回地上,整个人又缩了缩。
不过反应过来后心却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不是来问罪的就好。
至于何进,他眼皮半阖,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来回转,努力回想着。
那天……
他刚遇见何进的时候,是在大焰皇宫的茅厕里。
那时天色将黑,宫里的灯笼还没来得及全部点亮,只有几盏零零散散地挂在路边。
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把朱红色的宫墙照得像是一滩滩正在缓缓流动的血。
那些原本在日光下金碧辉煌的金砖玉瓦此刻也失了颜色,变成一片又一片灰蒙蒙的暗影。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偶尔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宫里彻底乱了,所有人都在争抢值钱的东西往外跑,谁都不想留下给随时可能回来的舒靖薇当撒气的活靶子亦或是炮灰。
各殿廊下的灯被慌不择路的人撞得来回晃荡,烛影在地面上摇曳抽搐,明明灭灭,照得每个过路人的脸都扭曲而陌生。
王猛的兵已经进了京城。
迦南先前为了方便联系舒柔,一直藏身在宫内,这会儿直接被困住了。
他现在还不能跟着疯跑的宫人们一起出去,皇宫门外就是朱雀大街,王猛进了城肯定会顺着这条最近的街来皇宫。
而他为了装神仙使者,穿的奇形怪状——
一袭黑袍,袍角绣着云纹和星斗,腰上系着一条缀满了缀满了不明所以符号的绦带,头上戴着顶高冠,一半头发束在冠里,另一半披落下来。
要是穿这身衣服跑出去,万一撞到王猛的人跟前,绝对会被抓住盘问。
迦南无法,只好来茅厕赌一把。
毕竟人有三急,肯定会有宫人着急之下憋不住屎尿来解决,到时候自己再“友好地”向他们借一下衣服。
他猫着腰,贴着一处处墙根的阴影窜了过去,没有引起任何宫人的注意。
最后,他选了一间从内侧殿宇通往出宫的主路必经的一间茅厕。
那茅厕一看便是专供下人使用的,矮矮的一间土房,门口挂着厚实的布帘子,里面只有一盏烛火。
他躲在恭桶旁的实木屏风后。
那屏风年岁应该很大了,木料被潮气咬得发黑,漆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粗糙得像老树皮。
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臭味,混合着一种劣质的熏香,闷闷地压在鼻子上。
他半蹲着,身子蜷在屏风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一侧胳膊紧紧贴着冰凉的墙面,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等多久就来人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
是个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的像根麻杆,脸倒是白净,但此刻那双脸上充斥着隐忍,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下午那阵吃坏了肚子,原本是想要憋出宫再说,结果朝外跑的路上突然看到这个茅厕。
小太监用尽全力才勉强闭合的括约肌可能也是闻到了茅厕的味道,再也支撑不住,那股憋了半天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差点屎溅当场。
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把手里的包袱一把扔进一旁的枯木丛,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了。
便连忙夹紧了腚,扭曲着脸,两条腿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交叉着,一瘸一拐地冲进了茅厕。
也没来得及细看,对着面前的恭桶裤子一脱就坐了上去,腰带还挂在腿上晃荡,麻布做的系带一头落在地上。
噗噗声顿时不绝于耳。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是夏天的闷雷一个接一个地在云层里炸开。
中间偶尔夹杂着一声半响的稀里哗啦,像是酝酿了许久的山洪终于泄了出来。
一股比原先浓郁十倍的气味猛地散发出来,热腾腾地翻涌开,熏得躲在另一侧屏风后的迦南颇感窒息地掩住了口鼻。
小太监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那张拧巴了好一阵子的脸也终于舒展开来。
瘦削的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解脱的松弛。
然而,就在他最为脆弱也最为无力的时刻,身后突然想起一个阴沉的男声:“衣服脱了!”
同时一个冰凉的器物抵上了他的脖颈。
那触感薄而锋利,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贴在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上,凉得他后颈上的汗毛唰地全部倒竖起来,连带着整片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烛火恰在此时猛地跳了一下,火苗往上一窜又骤然缩回去,整个茅厕的光线在一瞬间变得忽明忽暗。
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咧开了嘴。
小太监当即吓得一激灵,腿一软,差点一屁股陷进恭桶里。
看得迦南心一紧,他的衣服!
好在最后撑住了,小太监抖如筛糠,余下的屎都被吓得憋了回去。
他顾不上蒯腚,膝盖一弯跪下,两条腿磕在茅厕的泥地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也不敢回头,只双手举过头顶,带着哭腔的尖细声音紧跟着响起。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就是来拉个屎,我什么都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