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兜子瞪圆了眼,那双眼睛本就大,像是两汪被浸透了的清泉,这一瞪更是把整个眼眶都撑圆了。
眼睫毛微微上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清晰映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大雪人和小雪人。
空气里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被滤过的一层薄荷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微甜的凉意。
天光被厚云层滤成了匀净的漫射光,所有的影子都淡淡的。
远处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像是一排倒悬的玻璃锥子。
只在偶尔云缝裂开、阳光漏下的那一瞬,才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其余时候只是安静地垂着,透着冷沁的白。
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洞。
她小小惊呼一声,声音从白色毛绒围巾里透出来,被闷得又软又糯。
顿时也顾不得再换雪球夹了,她把手里的小鸭子雪球夹往雪地上一放,立马站了起来,哒哒哒地跑到林烨身边。
雪地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带着猫爪印的小坑,一个接一个,歪歪扭扭地连成一条线。
身后是整整二十多个敦实的雪动物们,小猫圆头圆脑,两颗尖耳朵是雪球夹家出来的三角形,耳朵尖微微往内扣。
小兔子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半垂,竖着的那只微微向外翻,似是被风吹歪了,半垂的那只则软塌塌地搭在脑袋侧面。
小鸭子胖墩墩的,圆鼓鼓的身子简直像是一个小雪球上又摞了半个小雪球。
小狗蹲坐着,尾巴翘得老高,耳朵耷拉在脸颊两侧。
小海豹仰着头,嘴努子圆钝钝的,两只前鳍贴在鼓鼓的肚皮上,就像是在晒太阳——虽然今天没有多少太阳。
还有两个一大一小雪球摞在一起的小雪人,和那两个大雪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缩小了数倍。
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成两排,每一只小动物都面朝小兜子的背影。
阴天的光线均匀而柔和,雪面反射的漫白在它们圆润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淡的亮边,就像是在列队欢送着她。
大雪人离近了看更是高大雄壮,身体被林烨拍得极紧实,表面光滑平整。
恰好这时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淡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雪人身上。
那紧实的雪面便泛出一层极细的雪晶光泽,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云缝又合上了。
光泽倏然隐去,雪人又恢复了原本的素白,像是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小兜子贴近比量了一下,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按在头顶,然后平移过去,戴着粉色防水加绒手套的指尖堪堪够到雪人脖子的位置。
它甚至比自己高了一整个大圆脑袋!小兜子要把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到大雪人光秃秃的头顶。
她伸手拍了拍雪人的肚子,鼓出来的肚子触感夯实冰凉,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股从雪核深处透出来的冷意。
每拍一下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像是拍在一堵白墙上,声音在阴天的空气里没传多远,便闷闷地散掉了。
雪人身体的顶端是一块有些内凹的弧度,再往上则嵌了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脑袋和身体的接缝处被抹了一圈散雪加固,看起来浑然一体。
旁边的小雪人倒是没有那么高,差不多到自己胸口,脑袋也小了一大圈,不过倒是同样圆滚滚的。
小兜子边围着两个雪人转了两圈边惊叹。
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围巾尾端的兔耳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空中画着弧,一会儿甩到左边,一会儿荡到右边。
“干爹好厉害!”她的声音从围巾里钻出来,带了一丝微微的鼻音。
“雪人做得又大又好看!”
林烨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被浅灰色羊绒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
黑色线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遮住眉毛,帽顶上沾上了了一点雪,还没来得及化。
帽檐下露出几缕黑发,被呼出的白气濡湿了些许,贴在额角。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手拿着两个小兜子做的小动物过来了。
因为带着皮手套,阻隔了体温的传递,小动物们被带过来时一点也没化,身体都还是干爽的,在黑色皮革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他一边弯腰将动物们摆在大小雪人旁边,黑色雪地靴在雪地上碾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积雪发出被压实的“嘎吱”声。
他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兜子的小动物雪人也做的特别好!很紧实,一点都不会散!”
小兜子嘿嘿一笑,也连忙跑过去把小动物们运送过来。
粉色手套上已经沾满了雪屑,但不影响她每捧起一只小动物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先把动物从雪地上轻轻铲起来,然后两只手捧着,样慢慢走到大小雪人旁边,再轻轻放下。
她放下去的时候甚至屏住了呼吸,嘴唇抿得紧紧的,生怕呼出的气把小动物吹化掉了。
小兜子一趟一趟地往返于雪人和动物列队之间,头顶的兔耳朵随着她的跑动上下弹跳。
没过多久,所有小动物们运送完毕。
小兜子站远看了看,大雪人身旁是小雪人,两个雪人的身后则呈放射状围了一片不同种类的小动物雪人们——
小鸭子挨着小猫咪,小兔子靠着小狗,小海豹被摆在了最外侧,两只小雪人在正中间,和大雪人小雪人遥遥相望……
整个画面像一个缩小版的冰雪王国,国王和公主是大雪人和小雪人,身后是它们的子民。
雪地是白色的地毯,阴天的天空是灰色的穹顶,安静又带着稚拙的可爱。
看着看着,她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阳光在这一刻忽然又露了一下脸,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雪地照得熠熠生辉。
大小雪人的影子和动物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雪面上拉出长长的、蓝灰色的剪影。
小兜子歪着头左看右看,眉头微微拧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嘴唇也抿了起来,食指在围巾边缘上无意识地捏着,那圈白色的绒毛被她捏得陷下去又弹起来。
忽然,她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夜里被人点亮了两盏小灯笼。
“我知道啦!”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