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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这家祖坟冒青烟了!?

    而随即爪哇国长老的话,肯定了他的猜测。

    爪哇国长老先是别别扭扭地行了个西域礼节。他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交叠按在胸口,腰背略弯,动作僵硬得宛如一头熊在学人作揖。

    脚下那双沾着干泥的皮靴在大殿的石砖地上蹭出两道浅浅的灰痕,靴帮上还粘着几根不知从哪片草场带来的枯草茎。

    一双眼里带着认真,络腮胡随着动作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震声开口,那声音像一面牛皮大鼓被骤然擂响,粗犷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王上!巴林部落的可汗——”他顿了顿,喉结大力滚动了一下,眼中泛起一层骄傲。

    “是臣的双胞胎弟弟!”

    “弟弟”二字砸在地上,嗡嗡作响。

    殿角几盏烛火都被这声音震得齐齐一抖,火光跳了几跳,在墙上投下几道乱窜的影子。

    高窗上蒙着的薄薄蝉纱也被震出一层极细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乍然被投入了一粒石子。

    阿史那心头一震。原本松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在红玛瑙上狠狠碾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虽然有猜测他可能是草原人——他那个头,那副骨架,半分不似南海人。

    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是可汗的亲哥哥!

    随橙想呢,兄弟俩能一个在北边做大部落的可汗,一个在南边当大国的国王!?

    这是什么概念?这一家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竟然分别在两个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各自称王称霸?

    他靠在王座上,冰冷的椅背透过衣料刺着他的脊梁,千万种情绪翻涌——

    震惊、荒谬、狂喜……最后搅成一团难以言喻的眩晕。

    殿顶彩绘的螺钿藻井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旋转的虹彩,那些金漆飞仙仿佛真要脱壁而出。

    贝壳镶嵌的云纹在阳光折射下闪出五颜六色的碎光,一圈一圈地荡开,晃得他更晕了。

    心神震颤间,他猛地想起一句之前听到过的中原老话来。

    这家子祖坟冒青烟了!?

    阿史那一瞬间仿佛丧失了语言功能。

    嘴唇翕动了两下,张开又合上,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刚涌到嗓子眼,又被那股巨大的荒谬感硬生生按了回去。

    殿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檐角的残水滴答声都清晰得荡了进来。

    半晌,还是南海三人一旁的答失蛮不可置信地尖声开口。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们是兄弟!怎么会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声音尖利得如同一把刀划过铁皮,连窗外那几只正在水洼边啄水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殿内铜炉里燃着的乳香被这声尖叫震得烟气一散,原本笔直上升的那一缕青烟断成了几截,在空中胡乱翻卷了几下才重新聚拢。

    他那张常年被西域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皮,此刻泛着喝醉一般的酡红,眼角几乎要睁裂,几根血丝从眼白底下爬出来。

    爪哇国长老挠了挠头,五根粗壮的手指在头发里抓了好几下,把本就蓬乱的发型抓得更乱了。

    被窗口漏进来的阳光一照,好似一蓬着了火的枯草。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显得有几分不合身份的憨厚。

    “因为我们的阿娘是南海人士,当年跟着商船去了北边草原,对当时的巴林可汗,也就是我们的阿爹一见钟情,二人就这样在一起了,然后有了我和弟弟。”

    他平静地开口诉说着父母的那段往事,提起“阿爹阿娘”时,声音明显放柔了几分。

    “只是阿娘实在受不了草原气候,冬天太冷太干,风又大,阿娘身体本来就不算多好,时间一久,冬天便开始总是咳个不停……”

    说到这儿,爪哇国长老表情暗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快到无人察觉。

    天上一片薄云飘过,遮住了半边日头,殿内的光线随之微微一暗。

    阴影像流水一样从他额头滑过眉眼,滑过鼻梁,最后停在胡须蓬乱的下巴上,然后随着云移日现,又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阿爹身为可汗又离不开部落,只能就此分开。然后我跟着阿娘回了南海,弟弟则留在了草原。”

    他粗糙的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根脱了毛的旧皮绳,那是草原上孩童常系的护身符,皮质已经被磨得发亮,也不知被盘了多少回。

    “不过从前每年夏天草原气候好的时候,阿娘也会带我去草原住一阵子,所以我跟弟弟虽然隔得远,但感情很好。”

    他嘴角勾了勾,仿佛舌尖又尝到了草原夏天草尖上那股混着马粪和野花蜜的甜腥气。

    “直到他继承了巴林可汗的位置,我也拿下了爪哇国,我们都没办法再到处跑了,这才多年没有见面,不过也一直都有书信联络。”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留王座上的人慢慢消化。

    殿外忽地起了一阵南风,顺着窗一直灌进大殿深处。案头那盏铜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伏低了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来。

    阿史那颇觉震撼,暗自消化了一会儿后,不由得又转头看向另一位在他看来纯粹文弱小白脸的原压梨大国王。

    那人身形单薄得跟片纸似的,一袭深蓝色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他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突出,青色血管隐约可辨。

    此时正安静地站在爪哇国长老身旁,低着头像是在倾听爪哇国长老的话。

    大殿高窗透进来的光恰好从侧面打过来一束,在他袍子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光柱里浮动的微尘在他肩头缓缓飘过,一粒一粒,宛如细碎的金屑。

    他的乌发半扎着,另一半发丝从两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那一点线条,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整个人就像被搁在阴影里的一尊细白瓷瓶,静谧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只有袍角偶尔被风掀动一下,才让人确定那不是一尊雕像。

    他看着看着下意识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一丝隐约的期待:“那这位不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