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失蛮的目光抬起来,落在阿史那那张仍有些不可思议的面孔上。
高窗里透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凸起处泛着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光泽。
而下颌那道利落的线条则收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看上去要比平时更加难以捉摸。
殿外廊下挂着的几只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叮当声,那声音从半掩的窗缝里挤进来,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旷的大殿里。
而几乎是在察觉到阿史那的视线从爪哇国长老身上移开的那一瞬间,答失蛮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略快了一拍,像是怕错过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又像是渔人看见水面泛起涟漪时,赶在鱼群散开之前撒下的网。
"王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音量不高,却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一番仔细斟酌才放出口来。
“奴熟悉草原话。"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右侧那两位长老,在他们的面孔上各自停了一瞬,又收回。
殿内的空气经过阳光一上午的烘烤,不再潮湿,沉积多日的雨气蒸发殆尽,殿内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地砖上被早上议事的长老们踩上的水痕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几道极淡的白碱印子。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翻飞,如同无数金色的碎屑。
角落香炉内的乳香散地更开了,丝丝缕缕地飘过殿内所有人的鼻尖,带来一丝微带酸涩辛辣的木质香气。
"不如让奴带两位长老即刻出发前往草原,与二位长老的……额——"
他在称呼上极其短暂地卡了一下,犹豫了半拍该用什么词才算得体,但很快就接了过去。
"——亲朋,共商大计!"
阿史那沉思片刻。
西域的风从门窗缝溜进来,带着些许沙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得殿角的幔帐轻轻晃动,影子在地砖上像水一样漾开。
远处传来几声驴叫,模糊而悠长,应该是街上的摊贩收拾了货物,赶着驴子回家歇午去了。
隐约还能听见有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传到殿里时只剩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靠在王座上,右手搭着扶手,食指在顶端镶嵌的红玛瑙上缓缓敲着。
玛瑙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去,触感温润光滑,微凉的石头在体温浸润下渐渐生出一层薄薄的热意。
阿史那心下权衡着利弊。
他们西域,本就没什么人懂草原话。
能听懂草原语言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能用草原话流利交谈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基本都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总不能叫商人去替他谈。
这是国事,关乎着西域能否拿下大焰,不是简单的一桩买卖。
那两个长老倒是应该也懂——爪哇国长老的弟弟是草原可汗,压梨大长老跟科尔沁公主好过那么多年,两个人的草原话多半不会差。
但是如果只让他们两个去,他又实在放不下心。
这两个人毕竟才从南海降过来,时日不长,自己先前对他们只有无视,更谈不上了解摸透他们的脾气秉性,交付信任了。
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到了草原上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爪哇国长老的双胞胎弟弟是草原可汗。
那可是多年未见的双胞胎弟弟,兄弟相见,抱头痛哭一场,然后联起手来打他们西域,这种事史上也是屡见不鲜。
压梨大长老和科尔沁公主有过旧情。
一个男人平日里哪怕再精明清醒,但乍一见到老情人,万一那公主再娇滴滴地说几句情话。
压梨大长老一时心软嘴歪,把自己所知的西域的消息全部兜出去——
那他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虽然他们作为摆设,知道的应该不会多重要,但以防万一,还是必须得有一个自己人领头。
而答失蛮是他最信任的人,有答失蛮在,既能当翻译,又能当他的眼睛和耳朵,把这两个南海人的一举一动都看牢了。
他们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露出过什么表情,答失蛮都会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回来禀报给他。
想到这里,阿史那差点就要直接应下——那句“好”已经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台上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滋滋声。
他看了眼一旁的藤原筹仁。
藤原筹仁依旧站在右侧首位,从答失蛮开口到现在,他没有插嘴,没有皱眉,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到底是人家提出的主意,并且他带来的爪哇国长老、压梨大长老,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棋子。
自己没必要做的太过,这件事肯定是要交给答失蛮去做的,但藤原筹仁这边,多少也还是要给些面子。
他垂下眼,指在红玛瑙上又敲了一下,然后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了一句:
“筹仁国相以为呢?”
答失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双手原本松松地垂在身侧,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同时往掌心里收。
他赶紧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攥紧的拳头。
指节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在袖布的遮掩下几不可闻,可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了解王上,这已经是准备用藤原筹仁的意思了。
王上刚刚明明都准备直接应下了,但最后还是去问了藤原筹仁。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上现在已经开始多少顾及他的面子了!
说明在王上心里,藤原筹仁虽然还算不上和他答失蛮等重,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搁置无视的对象了。
几天前,藤原筹仁刚刚归降的时候,王上对他,那是无视、不放在眼里。
虽说议事会会让他参与,但他提的建议,王上几乎都敷衍过去,要么嗯嗯两声便没了下文,要么直接就把话题岔开。
他上的奏报,也基本全部搁置。自己亲眼见过藤原筹仁的上奏被压在一摞文书的最下面,落了好就久的灰。
而这才过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