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筹仁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西域的权力体系里，扎进了他原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中。
如今这根刺还扎得不深，甚至算得上浅，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时不时刺痛他一下。
这个该死的倭国人，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做他的摆设国相。
偶尔在安抚南海降兵的时候站出来露个脸，然后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老老实实地被撤下去？
非要来政事上掺一脚！非要在王上面前证明他那所谓的价值！非要跟自己争权！
答失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到喉咙口的怒火重新压回胸腔里。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眉宇间的神色从容自在。
甚至他还微微侧了侧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等待藤原筹仁回答的姿态。
那两只攥得发疼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已经在掌心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火辣辣地疼，但答失蛮的神色纹丝不变。
王上要用藤原筹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不会傻到出言阻止，更不会当众甩脸子、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那不叫耿直，那叫愚蠢。
不但阻止不了任何事情，反而会让阿史那对他产生看法——觉得他小肚鸡肠，觉得他不能容人，觉得他作为国相没有格局。
至少，现阶段王上不会多么信任他。
藤原筹仁毕竟是个降臣，一个降臣，再有本事，再有谋略，阿史那对他的信任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信任这种东西，是需要时间慢慢累积的。
在这个阶段，阿史那最多是给他几分面子，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问一问他的意见，但真正的大事上，阿史那信的人还是他答失蛮。
所以，这回去草原联系部落的事，领队人选只会是他。
等到了草原上，一切行动都由他来调度，所有的功劳最后也都只会记在他答失蛮的头上。
这份功劳，他拿定了！
答失蛮想到这里，嘴角勾了一下，如同刀刃在阳光下上掠过的一线寒光，转瞬便被压回了一张恭谨平和的面孔之下。
他的眼神隐晦地瞟向藤原筹仁，轻飘飘的，就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这一眼从旁人看来，他不过是在等待同僚发表意见时随意的一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包含了多少算计。
王上问意见归问意见，但心下绝对已经做好了决定。
而以他对王上的了解，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别人的意见轻易左右的人。
他问藤原筹仁，是给面子、走过场，而不是真的在征求同意。
最好这个藤原筹仁看不清楚形势，以为王上问他意见是真的看重他，脑子一热，跳出来跟自己抢这份差事——
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王上最讨厌的就是没有眼色不知进退的人。
到时候，王上即使不说就此厌恶他，肯定也是会心生不悦的。
之后自己再找准时机上上眼药，说不定还能有机会给他踩下去！
接下来，只不过两种可能。
藤原筹仁要是不争，那带队去草原的功劳将稳稳落入自己囊中；藤原筹仁要是争，那就是自掘坟墓，自己顺手推一把就能把他埋了。
进可攻，退可守，这一局，他怎么看都不亏。
殿角的幔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边缘缀着的流苏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蛇行过枯草。
那一下一下的晃动，像极了答失蛮此刻心跳的节奏——
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稳有力，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一上午的阳光，已经将殿外的石阶晒干的差不多了，只剩少许雨水还积在一些凹陷处，汇成浅浅的水洼，映着碧蓝色的天光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
香炉里的乳香又一次烧到了底，只剩下最后一层灰白色的余烬还泛着微微的红光。
一旁的侍从早已经蠢蠢欲动，袖口挽起半寸，手里捧着新香，只等着上前添换。
最后一缕青烟从铜盖的镂空花纹里钻出来，弯弯绕绕，在半空中像一条细蛇般扭动了几下，才彻底散开，融入满殿干燥温热的空气里。
然而，藤原筹仁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藤原筹仁没有像答失蛮暗中期待的那样，露出任何一丝不甘或隐忍的表情。
更没有仗着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两位长老是自己带来的，就试图向阿史那争取把这份差事揽到自己手里。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神色始终如一的平静。
答失蛮能看出来，那不是强装镇定，也不是隐忍压抑的克制，而是一种仿佛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的平静从容。
事实上，藤原筹仁确实早就料到了。
阿史那不会让他们南海的人带队去，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能统一西域，无疑是个极为精明的人，他不可能在这种涉及整个西域的战争大事上，把筹码押在几个降臣身上。
藤原筹仁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是降臣，如今的身份虽然说着是“国相”，跟阿史那心腹答失蛮一个位级，但在西域这些人眼里，他以及那几个南海长老，都不过是外人。
只不过他带来的兵更多，在南海诸国中话语权最大，所以阿史那给他安了一个国相的名头，给了他作为国相的尊贵。
朝会上他站在右侧首位，俸禄比照答失蛮，府邸也是挑了最好的地段。
但这些，都只是面子上的东西。真正的信任，他现在还远远够不上。
所以，这份带队的差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是他的。
他也不会试图去争这个带队的功劳。
争不到不说，反而容易惹一身骚，拉低阿史那对他的印象。
他藤原筹仁执掌倭国以来，硬生生将倭国从普通大国发展为南海第一大国，话语权凌驾诸国之上。
要是这点道理要是还想不明白，那他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因此，当阿史那的目光转向他、温和地问出那句“筹仁国相以为呢”的时候，藤原筹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口回复。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视线从阿史那的下颌处掠过，没有直视那双审视的眼睛。
“臣，无异议。”
声音平稳而清晰，稳稳沉到底。
“有答失蛮国相带队，一定能够给噬焰带回成功合作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