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本就地势偏低,四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雨水都往这里灌,水却排不出去。
两边的墙壁被逐渐升高的积水浸得发黑,墙皮一块块鼓起,像被烫伤的皮肤冒出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露出里面湿烂的砖芯。
雨斜着打上去,那些湿透的墙皮便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悄无声息地落进水里,成为垃圾的一部分。
墨绿色的青苔沿着墙根往上爬,爬过那些鼓起的墙皮,爬过砖缝里渗出的黑色水渍,厚厚地糊了一整面墙,看上去像是墙腐烂之后长出的霉斑。
积水在大雨的第三天一早便已没过了膝盖,根本没办法再待了。
舒靖薇看着底下的水,水面现在正好卡在她膝盖骨的位置。
由于太过浑浊,她看不见水下自己的腿脚,只能感觉到污水的那股阴冷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渗。
撑着墙站了一会儿,舒靖薇使劲眨了眨眼。
头发上的水珠掉进眼睛里,涩得她眼眶一酸。
积水上漂着各种东西。
烂菜叶被泡得肿胀,边缘变成了半透明的暗绿色,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
破布条缠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木棍上,被水流冲地一抖一抖,如同一只从水里伸出来求救的手。
还有被泡得发胀的老鼠尸体。
肚子鼓得像一个快要炸开的皮球,四只爪子僵直地朝天竖着,灰黑色的皮毛被水泡得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惨白泛青的皮肉。
老鼠的眼睛甚至还是睁着的,两颗黑色的眼珠凸出眼眶,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
舒靖薇的目光在那只死老鼠身上停了一瞬,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把脸别开。
她费力地顶着那张已经湿透的破棉被,把它像斗篷一样披在头顶和身上。
棉被有些厚度,但被雨水浸透了之后就变得异常沉重,她整个人都被压矮了一截。
原本就瘦削的肩膀被这重量坠得往下塌,脖子缩着,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
但她又舍不得扔掉,这可是她如今唯一算得上资产的东西了。
舒靖薇全身都湿透了,浸了水的布料紧紧地裹在身上,又凉又重。
雨水的冰凉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她用手撑着墙,指尖在墙面上试探着摸了一圈,摸到一条砖缝之后,指节一弯,指腹抵着砖面的棱角往里探。
找到那凹陷进去的地方,然后五根手指一起发力,指关节绷得泛白,指甲盖陷进砖缝里的青苔,挤出一小股墨绿色的汁水。
深深吸了一口气,舒靖薇收紧肋下的肌肉,上半身借着这个支点将脚一同带着往前挪了一步。
掌根贴在冰冷粗糙的砖面上,每一寸挪动都能感觉到砖面上那些细小的颗粒在磨她的皮肤。
一只好腿拖着断腿在水下艰难地迈动,每动一下都要冲破水的阻力,污水从她的腿两侧分开,被她的动作带出一阵浑浊的浪。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而每前进一小段路,她就得停下来,弯腰撑着自己的膝盖喘会儿气。
那条本就断了还没好利索的腿在这种又冷又脏的水里几天,终于不堪重负地开始了抽痛。
断过的地方开始隐隐发胀,如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了,要把外头的皮肉撑开。
胀完了又是疼。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钝钝的,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对准她骨头的断面,一下一下地划拉。
划一下,整条腿就跟着颤一下。
那只手臂也是,虽然都是断了骨头,没有什么外露的伤口。
但在这种恶劣天气的影响下,开始变得又疼又痒,似是有一窝蚂蚁在里面爬着啃她的骨头。
痒比疼更磨人。
疼还能忍,咬咬牙就过去了。但痒不行,那痒还是从皮肉深处泛上来的,挠不到,只能生生地受着。
她停了一下,用那只完好的手抓住断臂的胳膊肘,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可惜没有丝毫缓解。
舒靖薇只好咬牙,让它继续痒着,佝偻着背继续往前走,湿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结成一缕一缕的。
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和那道疤,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
唇面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裂到了肉里,渗出来的血丝被雨水冲淡了,只在嘴唇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色。
眼睛陷在眼窝里,眼眶的骨头突兀地支棱着,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舒靖薇一步步离开这个她与舒柔待了好多天的地方。
她撑着墙的那只手,手指从一条砖缝换到另一条砖缝,指节上的皮肤被砖面磨得破了皮,渗出的血丝和青苔的绿汁混在一起。
身后的巷子在雨幕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巷子里那堆被她们翻过无数遍的垃圾,她们搭起来的临时“住棚”都渐渐被雨水吞没,融进灰蒙蒙的背景里,变成一团团辨认不出形状的暗色斑块。
她要去重新寻觅一个安身之所。
而彼时,她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舒柔是在前一天夜里被带走的。
前一天下午,天色和现在一样暗沉,只不过那时候积水还没有现在这么深,也才刚到小腿肚。
那时候还能看清墙根的砖缝,还能看见砖缝里冒出的一两株黄白色的草芽。
那些草芽被水泡了几天,根已经烂了,茎叶软塌塌地贴着墙根,散发出一种水草腐烂之后特有的腥臭味。
雨水打在巷子两边的墙面上。
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灌进去,又从下面流出来,形成一圈一圈暗色的湿痕,两边的老房子就像是正在被水从里到外地泡烂。
原本被舒靖薇捡来当做凳子的那几块破砖头,此刻已经彻底被水淹没了。
浑浊的泥水在巷子里缓缓流动,表面上倒是看不太出在怎么动。
但盯久了就会发现,水面上那些垃圾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往巷子深处漂去。
烂菜叶在水面上旋转着,一圈,两圈,被水下看不见的暗流推着往前走。
泡烂的纸片在水面上摊开,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成一团团墨渍。
地上已经完全不能坐了,除非你想大半个屁股泡在水里。
舒靖薇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