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弹开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密的白雾,那些是刚刚一路上积在伞褶里的雪粒被弹飞的痕迹,它们在空气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伞的面积很大,撑开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像是一只巨鸟在头顶猛地张开了翅膀。
此刻它在院子里撑开,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边缘被雪地映得有些发白。
把大小两个雪人全部罩在底下之后,还绰绰有余地多出一圈空余,连雪人旁边那两棵腊梅都被护了一半枝桠在伞下。
漫天飞舞的雪瞬间被挡在了外面。
雪打在伞面上又滑下,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响,那声音绵密而持续,并不吵人,反倒像是某种天然的白噪音,让人听了心里踏实。
伞下是一片安宁的空间。
空气似乎一时间都粘稠起来,丝丝缕缕的腊梅花香被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嗅上一口,舌根都泛着清甜。
有几片被风从枝头蹭落的腊梅花瓣,就静静地躺在雪人脚边。
然后三人又弯下腰,各自从兜里取出了一把小刷子。
刷子是软毛的,平时大概是用来清理家具缝隙灰尘的,此刻被他们用来轻轻拂去大小雪人身上的浮雪。
他们刷得很仔细,大小雪人帽子上的雪被一点一点地拨下来。
红色的毛线帽重新露出来的时候,就像是雪白画布上突然点上去的一抹朱砂,鲜亮得让人心尖一跳。
围巾上的雪也被扫掉,灰色和红色在白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显眼。
小雪人头上的蝴蝶结被重新整理好,纱质的两端恢复了蓬松的弧度,那一抹粉色终于重见天日。
小动物们也一个个被从雪下拯救出来,掉了的蝴蝶结重新安上,用指尖轻轻按紧;歪了的绢花被扶正,花瓣也一片片地理顺。
然后直接摆在了伞的底座上,圆圆的围了好几圈。
雪人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遮阳伞下,依偎在一起。
红帽子、红灰围巾、各色蝴蝶结绢花,所有的颜色都重新亮了起来,在白茫茫的院子里好似落了满地的彩虹碎片。
大雪还在下,雪花从伞的边缘飘进来,但都在离雪人们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就落下了,半点碰不到。
至此,雪人不再被风雪侵袭,像是也有了一个小家。
小兜子看着院子里那把稳稳撑在雪人头顶的大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的嘴里飘出来,在空中凝成一条长长的白雾,又慢慢地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洒下一层干净的银白色,衬得小兜子连睫毛都亮晶晶的。
她终于放心下来,安心地窝回沙发,把抱枕重新捞进怀里。
抱枕是方的,比她上半身还大一圈,枕面上印着一只咧着嘴笑的柴犬,两颗眼珠子圆溜溜地盯着她看。
小兜子伸出手,在柴犬的鼻子上按了一下,那鼻子便凹下去一小块,过了两秒才慢悠悠弹回来。
然后她把下巴搁在上头,继续看起了《喜羊羊与灰太狼》。
电视里灰太狼这回又被羊村的小羊合力击飞。
整个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标准的抛物线,旋转了七百二十度,最后精准地掉进了旁边那个池塘里。
溅起的蓝色水花动画把整个屏幕都糊满了,还带着“哗啦”一声夸张的音效。
“哈哈哈——”小兜子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些。
两只穿着奶油色小狗拖鞋的脚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林烨也继续看起了新闻,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手指时不时在平板上滑动,回复几条消息,平板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别墅内干燥而温暖。
地暖的热度均匀地往上蒸腾,掠过四周的墙壁,其中一面墙上挂着的时钟走得很轻,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微弱的咔嗒声。
客厅角落里,刚被保姆阿姨打开的加湿器正往外吐着细细的水雾。
白色的雾气像是一缕被扯碎的云,慢悠悠地往上升,升到一半就被暖气打散,融进整个房间的温暖里。
空气里有种若有若无的味道,是加湿器里滴的精油,很淡的甜橙味,带着一点果皮的微涩。加上原本的花草香,变得更好闻了。
客厅角落里刚被保姆阿姨打开的加湿器正往外吐着细细的水雾。
一派温馨。
……
大焰,安城。
雨还在下。
雨线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密密匝匝地倾泻下来,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把所有的水都往下倒。
整个大焰都被包裹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之中,模糊了轮廓,吞噬了声响。
远处的建筑被雨幕削去了棱角,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团影子,如同画布上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水彩,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洇。
天色暗沉得分辨不出时辰,应该是白天,光线却暗得像黄昏。
头顶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把天和地之间的距离压得极近,近到人似乎就能摸到一般。
偶尔有一道闪电在云层深处闪一下,把那床棉被的纹路照亮一瞬,然后又归于黑暗。
天际的雷声时不时便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雨水打在安城那些破旧房屋的瓦片上,噼啪作响,随后便顺着瓦片的沟槽往下淌。
淌到屋檐边缘的时候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柱从高处狠狠地砸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小坑。
泥地被水泡得早已失了形状,变成一滩褐色的稀泥,水柱砸下去的瞬间溅起一片片水花。
泥点子四处飞溅,打在墙壁上,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褐色痕迹,然后又被雨水冲掉。
安城垃圾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烂泥巴的土腥味,垃圾腐烂的酸臭味……
还有雨水本身的冰凉气息,这股本该让人觉得好受一点的味道,但跟其他臭味搅在一起,互相渗透融合。
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法形容的、让人喉咙口发紧的味道。
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会让人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口堵着什么东西。
不过,舒靖薇已经不在原来的那条垃圾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