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两边屋檐的瓦片，云层与云层之间有更暗的云在翻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缓缓搅动，搅得整个天空都不得安宁。
雨势没有丝毫减小的意思，雨点打在她们头顶那几件搭起来的破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衣服早已吸饱了水，溢出来的从边角滴滴答答地淌着，和雨水一起砸进巷子的积水中溅起水花，水面永远没有平静的时候。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混着附近垃圾堆飘来的腐臭，湿漉漉又黏糊糊的，宛如一条冰凉潮湿的舌头在舔舐着皮肤，令人难受至极。
舒靖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身上那件破袄子又裹紧了一些。
但袄子早就湿透了，手指攥住衣襟时，能感觉到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贴在身上反而更冷。
冷意从后背、从肩胛、从每一寸贴着湿布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时，整个头皮都有些发麻。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舒靖薇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这水这么深，晚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天也有要暗下来的趋势，要重新找能呆的地方根本来不及，主要他们谁也没想到，雨能下这么久。
一开始都心存侥幸，觉得下不久就停了，不想离开待了这么久的地方。
但现在水都这么深了，这里确实不能待了，明天一早去找找新的安身之所吧，去城外看看有没有荒废的破庙民房之类的。
今晚再凑合一夜，至少这里三边都是墙，头顶有半截屋檐，多少能遮一下风挡一下雨，比在大街上淋着强太多了。
不过，还是要找点东西垫高一些，总不能真在水里泡一夜。
趁现在天没黑，去附近找找好了，看看有没有木板转头之类的垒一垒。
舒靖薇把想法跟舒柔说了，让舒柔跟自己一起去，快一些。
舒柔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泡在水里的腿脚。
她人小，膝盖以下几乎全没在浑水里，看不见下面，只能感觉到水从脚趾缝间流过，冰凉滑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蹭她的脚背。
她打了个激灵，确实自己也不想再泡在水里了，只好把脖子一缩，咕哝了声“走吧”，跟着一起去。
二人先去了巷子中段那堆垃圾里翻找。
那堆垃圾是附近所有住户共同的弃物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堆在巷子中段。
最早的垃圾是谁扔的已经没人知道，后来的人路过就往上面加一层，破衣烂衫、碎碗烂罐、炉灰煤渣……日积月累，堆成了这座一人多高的小山。
雨水浇在上面，冲出一道道黄浊的细流，沿着垃圾山的褶皱往下淌，像化脓的疮口流着脓水。
它就像像是一个丑陋的屏障，正好挡住外面人对巷子深处的窥探。
从巷口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座臭气熏天的垃圾山，任谁都不会觉得那后面还有空间。
不少人都以为这处垃圾堆就是巷子尽头，舒靖薇当初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翻垃圾绕了过来，才发现后面还有一截死巷，虽然又窄又暗，但至少隐蔽。
这也是二人选择这里作为休息地方的主要原因。
但也是因为这个垃圾堆，所以巷子里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股味道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像是酸的、臭的、腥的、馊的全都搅和在一起，灌进鼻子里的时候让人胃里直翻涌。
不过安城好一点的地盘早被别的乞丐占了，像她们这种外来的，能找到一个不被人惦记的地方就不错了，臭不臭的，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舒靖薇走到垃圾堆前，先寻了个地方靠着坐下，然后熟练地翻找起来。
这个垃圾堆他们之前几乎每天都会翻一翻，找找有没有能吃的食物能穿的衣服，这两天下雨才停了几天，木板砖头她记得是有的，就是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左边肩膀往下都没了知觉，除了肩膀处时不时仍旧会产生刺痛，整条手臂烂肉一般随着动作在袖子里摆来晃去。
右手在垃圾里翻扒，手指先碰到一块湿漉漉的破布，扯开，底下是一团泥状物。
这团东西被雨水泡得发白发胀，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手指戳进去时噗嗤一声，从里面冒出一股酸臭的气体。
舒靖薇瞥了眼就继续翻旁边，突然手指一痛，不知是被碎瓷片还是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她猛地抽回手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带着雨水和垃圾的混合味，凉飕飕地灌进肺里。
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多了一小道口子，倒不深，血水混着雨水从指尖往下淌，同时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飘起来。
她也顾不上疼，这算什么，旧伤烂疤比这厉害的有的是，这点小口子明天就结痂了，得抓紧时间才行。
舒靖薇右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一下，把血水和泥水一起蹭掉，又继续翻。
舒柔则弯着腰在垃圾堆里刨着，动作比只有一只手能用的舒靖薇快得多。
她两只手一起，像狗刨土一样使劲往外扒拉，垃圾在她手下哗啦啦地往两边分开，碎瓦片、破布头等被她刨得四处飞溅。
那些东西落在积水里激起一片片水花，有的溅到她脸上，她也只是胡乱抹一把，把沾在嘴边的烂叶子抹掉，继续刨。
就是力气小，碰到大块的东西她一个人搬不开就绕到另一边翻。
两只鸡爪似的手被雨水泡得发白。
从开始下雨那天到现在，舒柔的手几乎就没离开过水，十根手指的皮肤都皱起来了，褶皱又深又密。
指甲缝里全是泥垢，黑漆漆的嵌在指甲和肉之间，她也不在乎，反正每天都是这样。
最后成功找出来几块破木板和一些烂砖头。
舒靖薇把这些东西搬到那个凹处的角落，大概摞起来比量了一下，离超过水面还早。
“这点不够，垫不到那么高。”
她看了一圈周围，巷子两边除了湿漉漉的墙壁和墙缝里钻出来的几根已经烂在积水里的草，什么都没有。
咬了咬嘴唇，舒靖薇再次开口：“还得再找，去别的地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