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9日,上午十点。
周一鸣站在训练馆门口,已经站了五分钟。
门里面,篮球击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
砰砰。砰砰。砰砰。
他在犹豫。
作为总经理,他进训练馆天经地义。但过去两个月,他从来不在训练时间来。他怕看到球员们拼命的样子,那会让他想起自己正在做的事有多恶心。
但现在——
现在他想进去。
因为他有话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球馆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布里手里抱着球,站在三分线外。加索尔和兰多夫正在低位练对抗。克劳福德在做折返跑。小加索尔在练勾手。哈斯克拿着战术板,站在场边。
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一鸣站在门口,被十几双眼睛盯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总?”马布里先开口,“您怎么来了?”
周一鸣张了张嘴。
“我……来看看。”
说完他就后悔了。
来看看?这是什么烂借口?
但球员们的反应让他意外。
马布里笑了。
“周总来看我们了!兄弟们,加练!”
兰多夫从低位站起来。
“加练!”
克劳福德跑得更快了。
小加索尔练得更认真了。
加索尔走过来。
“周总,要不要坐这儿看?”
周一鸣点点头。
加索尔给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场边。
周一鸣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场边看训练。
之前两个月,他都是躲办公室,躲包厢,躲一切能看到球员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他们跑、跳、投、抢。
看着马布里一遍一遍练三分,投丢一个就骂一句脏话,然后继续投。
看着兰多夫和加索尔在内线肉搏,撞得砰砰响,谁也不让谁。
看着克劳福德折返跑跑到腿软,扶着膝盖喘气,然后继续跑。
看着小加索尔被助理教练喂球,勾手,勾手,再勾手,直到找到手感。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周一鸣就坐在那儿,看着。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觉得,有些东西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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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训练结束。
球员们围成一圈,做拉伸。
马布里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周总。”
“嗯。”
“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周一鸣看着地板。
“想来看看。”
马布里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一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昨晚那场,我看了。”
马布里点头。
“主场第一场输球。球迷没走,还在鼓掌。”
马布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看见了?”
“看见了。”
周一鸣转头看他。
“你们打得很好。”
马布里愣了一下。
“输了。”
“输了,但打得很好。”
马布里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周总,您知道吗,我们这辈子,听过最多的就是‘你不行’、‘你是毒瘤’、‘你不配’。从来没有人跟我们说——‘你打得很好’。”
周一鸣没说话。
马布里站起来。
“兄弟们,周总说我们打得很好!”
所有人都看过来。
兰多夫第一个站起来。
“周总,真的?”
周一鸣点头。
兰多夫笑了。
那是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笑得像个孩子。
加索尔走过来。
“周总,谢谢您。”
克劳福德也走过来。
“周总,下一场我们一定赢回来。”
小加索尔挤过来,眼眶还红着。
“周总,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周一鸣站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
马布里,十一年没人相信的独狼。
兰多夫,从波特兰监狱出来的刺头。
加索尔,被灰熊抛弃的老大。
克劳福德,只会得分的神经刀。
小加索尔,二轮秀,没人要的西班牙人。
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毒瘤,是刺头,是问题球员,是全联盟的笑话。
但现在,他们站在他面前。
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周一鸣知道那是什么。
那叫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句话想跟你们说。”
所有人安静下来。
周一鸣看着他们。
“从今天开始——”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
多兰。
他皱了皱眉,想挂掉。
但马布里说:“周总,您先接。我们等着。”
周一鸣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老板,我这边有点事,等会儿打给你。”
“别别别,就一分钟。”多兰的声音很兴奋,“周一鸣,告诉你个好消息!耐克要跟你签代言合同!三年五百万!”
周一鸣愣了一下。
“什么?”
“代言合同!你!周一鸣!总经理!要拍广告了!他们看了58分那场,又看了昨天那场,觉得你是NBA最有人格魅力的总经理!”
周一鸣张了张嘴。
“多少钱?”
“三年五百万!什么都不用干,就拍几条广告!”
五百万。
税后大概两百万。
加上年薪,一年能多赚——
他脑子有点乱。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五百万。
离125年又近了一步。
不对——是离125年又远了一步?
反正数字会变小。
“行,我知道了。晚点聊。”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
面前十几双眼睛都在看他。
马布里笑了。
“周总,什么好事?您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周一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收起笑容。
“没什么。代言合同的事。”
“代言?您?总经理?”兰多夫瞪大了眼睛,“您要拍广告了?”
“好像是。”
“卧槽!”克劳福德蹦起来,“周总要成名人了!”
小加索尔也兴奋了。
“周总,您拍广告能不能带上我们?”
周一鸣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刚才想说的那句话,好像不用说了。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笑了笑。
“行。到时候带你们当背景板。”
球员们笑起来。
马布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总,您刚才想说什么?‘从今天开始’什么?”
周一鸣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从今天开始,我会常来看你们训练。”
马布里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
马布里点点头。
“行。那您明天还来?”
周一鸣想了想。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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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办公室。
周一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份代言合同。
三年五百万。
他拿起计算器。
年薪四百万,税后大概一百六十万。
代言每年一百六十七万,税后大概——
他算了半天,脑子有点乱。
反正加起来,一年税后应该有三百万左右。
五亿除以三百万,约等于——
他按计算器。
500,000,000 ÷ 3,000,000 = 166.67年。
等一下。
怎么比125年还多了?
他又算了一遍。
年薪四百万税后160万,代言一百六十七万税后大概100万?还是80万?这税怎么算的?
他脑子彻底乱了。
算了,反正比125年少就行。
他拿起笔,准备签字。
手机又响了。
还是多兰。
“周一鸣,刚才忘了跟你说件事。”
“什么?”
“那五亿的利息,你知道吗?”
周一鸣愣了一下。
“利息?不是零息贷款吗?”
“是零息,但我今天跟财务聊了聊,他说你应该了解一下市场行情。”
“什么意思?”
多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五亿美金,就算按最保守的理财,年化4%,一年利息是多少你知道吗?”
周一鸣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
“两千万。”
周一鸣沉默了。
多兰继续说。
“两千万,美金。就是你什么都不干,光利息一年就有两千万。而你一年赚多少?四百万?税后一百多万?”
周一鸣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多兰笑了。
“所以周一鸣,你知道你欠我多少了吗?本金五亿,每年利息两千万。就算你把所有工资、代言、奖金全给我,一年撑死赚个三四百万,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五年后,你欠我的就不是五亿了,是五亿加上一亿利息——六亿。”
“十年后,七亿。二十年后,九亿。三十年后,十一亿。”
“你算算,多少年能还清?”
周一鸣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多兰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还。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五亿,你还不起。永远还不起。”
“所以别算了。没用。你就好好干你的总经理,五年后给我两个状元签,债务清零。或者带队拿总冠军,那五亿我就当投资了。”
“反正我有钱。不差这点。”
电话挂了。
周一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手里的代言合同。
三年五百万。
每年一百六十七万。
税后可能一百万。
而利息,每年两千万。
他连利息的十分之一都赚不到。
他把合同放下。
走到窗前。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笑得有点崩溃。
笑得有点——
认命,又不完全认命。
手机又响了。
是马布里发来的短信:
“周总,明天您几点来?我们等您。”
周一鸣看着这条短信。
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
“十点。”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看着窗外。
125年的重量,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重了。
因为他知道,这债,本来就还不清。
所以——
爱谁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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