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明星周末的那几天,周一鸣哪儿也没去。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2009年选秀的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斯蒂芬·库里的每一场比赛,每一个投篮,每一次无球跑动,他都拆碎了看。
沃尔什推门进来的时候,电视屏幕上正好定格在库里投进一记超远三分的画面——刚过半场,距离三分线还有两步,出手,空心。
“还在看?”沃尔什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嗯。”
“你知道今天是全明星正赛吗?”
周一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菲尼克斯,全明星正赛应该刚跳球。罗斯是东部替补,这会儿大概坐在板凳上等着上场。“知道。”
“你不看?”
“不看。”
沃尔什在他对面坐下来。“周总,你已经看了三天库里了。我知道他厉害,但你也不能——”
“我不是在看库里。”周一鸣关掉电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自己的首轮签,现在是什么顺位?”
沃尔什打开手机。“东部第十一,战绩28胜32负。选秀顺位大概在第十二到第十四之间。这个签要给掘金,前五保护。以我们现在的战绩,保不住。”
“如果我们最后一个月全输呢?”
沃尔什愣了一下。“全输?我们现在这个阵容,全输也不是不可能。罗斯每场打30分钟,米利西奇32分钟,加里纳利32分钟,其他人都是替补水平。真要全输,能掉到倒数第七第八。那样的话,我们自己的签就有机会进前五了。”
周一鸣沉默了。
“但你想全输吗?”沃尔什问。
周一鸣没有回答。
全明星赛后的第一场比赛,2月19日,主场对芝加哥公牛。公牛的战绩是27胜31负,东部第九,正好卡在尼克斯前面。这场比赛对双方都很重要——谁赢谁就能往前八迈一步。赛前,周一鸣站在通道里,看着球员们热身。罗斯在练三分,加里纳利在跑无球,米利西奇在低位背打乔·史密斯。马布里坐在替补席后面,穿着西装,膝盖上裹着厚厚的护具。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几笔。
周一鸣注意到了那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但他在心里默默给它起了个名字——《周总不知道的事》。
比赛开始了。罗斯打得很克制,前五分钟只出手两次,全部命中。他在组织全队,突破分球给加里纳利,高位吊给米利西奇,自己很少强攻。加里纳利第一节投进两个三分,米利西奇在内线抢了四个篮板。第一节结束,24比20,尼克斯领先。周一鸣站在场边,看着罗斯走回替补席。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打控卫了?罗斯之前的比赛风格是冲击型的,拿球就往里杀,要么得分要么造犯规。但今晚他很冷静,每次进攻都先看队友的位置,像换了个人。
第二节,公牛开始包夹罗斯。罗斯没有硬来,而是把球交给加里纳利处理。加里纳利在弧顶持球,叫了米利西奇的掩护,然后分球给底角的内特·罗宾逊。内特三分命中。下一个回合,同样的战术,加里纳利假传内特,自己突破上篮得分。周一鸣皱了下眉。这个战术不是哈斯克画的。哈斯克的战术板上从来没有“加里纳利弧顶持球”这个选项。这个战术像马布里的风格——简单、直接、有效。
他看了一眼替补席后面的马布里。马布里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表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改试卷的老师。
半场结束,尼克斯52比44领先。周一鸣走进更衣室的时候,球员们正在听哈斯克讲下半场的防守策略。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罗斯和加里纳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那眼神的意思是——“上半场干得不错,下半场继续。”
周一鸣靠在墙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这帮人还在演。
下半场,公牛调整了防守,开始用包夹对付加里纳利。尼克斯的进攻一度停滞,公牛趁机追到只差3分。哈斯克叫了暂停,拿着战术板画了半天。球员们点头,回到场上。然后周一鸣看到了一幕——罗斯走到米利西奇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米利西奇点头,走到低位。罗斯把球传给他,然后自己跑到弱侧。加里纳利从底角切入,米利西奇一个击地传球,加里纳利接球上篮得分。这个配合,不是哈斯克画的。哈斯克的战术板上画的是一个高位挡拆。这个配合是——马布里式的。
周一鸣看了一眼马布里。马布里没有在写笔记了。他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起,像一个看着自己学生考了满分的老教师。
第三节结束,尼克斯74比68领先。第四节,公牛开始全场紧逼,罗斯被夹击,加里纳利被盯死,米利西奇在内线被三个人包夹。尼克斯的进攻彻底瘫痪了。公牛打了一波12比2,反超比分。哈斯克又叫了暂停,但这次他没有画战术。他看着球员们,张了张嘴,然后看向周一鸣。
周一鸣摇头。别看我。你是教练。
哈斯克深吸一口气。“德里克,你控球。达科,你在高位给他做掩护。达尼罗,你在弱侧等着。如果达科顺下,你就往底角沉。如果达科外弹,你就往篮下切。明白了?”
球员们点头。回到场上,罗斯控球,米利西奇提上来掩护。罗斯突破,吸引包夹,分球给米利西奇。米利西奇在高位接球,公牛的内线扑出来。米利西奇没有投篮,而是把球传给了从弱侧切入的加里纳利。加里纳利接球,上篮得分。分差回到3分。下一个回合,同样的战术,公牛学聪明了,内线没有扑出来。米利西奇直接跳投——球进。分差回到1分。最后两分钟,罗斯接管了比赛。他先是一个急停跳投扳平比分,然后抢断公牛的传球,快攻上篮反超。最后30秒,公牛发球失误,罗斯拿到球,被犯规,两罚全中。终场哨响,尼克斯96比92赢了。
更衣室里,球员们在击掌庆祝。周一鸣站在门口,看着罗斯被内特浇了一头佳得乐。米利西奇坐在椅子上,大口喝水,脸上带着笑。加里纳利在刷手机,嘴角翘着。
马布里从替补席后面走过来,经过周一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周总。”
周一鸣看着他。
“今晚打得不错。”
周一鸣点头。“嗯。”
马布里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周一鸣的肩膀,走了。
周一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尼克斯像换了一支球队。
2月21日,主场对多伦多猛龙。罗斯27分8助攻,米利西奇18分12篮板,加里纳利15分。尼克斯104比88赢了。两连胜。
2月23日,客场对费城76人。罗斯膝盖不适,只打了28分钟,但加里纳利站了出来,全场26分,三分球7投5中。米利西奇在低位打爆了戴勒姆波特,22分14篮板。尼克斯101比93赢了。三连胜。
2月25日,主场对印第安纳步行者。格兰杰拿了36分,但尼克斯全队五人得分上双。罗斯24分9助攻,加里纳利21分,米利西奇16分11篮板,内特12分,杰弗里斯10分。尼克斯108比99赢了。四连胜。
2月27日,客场对密尔沃基雄鹿。里德和维拉纽瓦联手拿了50分,但尼克斯的替补阵容爆发了。内特·罗宾逊替补出场,拿下24分,其中第四节连得12分。尼克斯97比93赢了。五连胜。
3月1日,主场对迈阿密热火。韦德一个人拿了41分,但尼克斯全队六人得分上双。罗斯22分8助攻,加里纳利19分,米利西奇14分13篮板,保罗·加索尔复出,打了22分钟,12分7篮板。尼克斯105比101赢了。六连胜。
六连胜之后,尼克斯的战绩变成了41胜40负。东部排名从第十一一路飙升到了第九。距离第七的76人只差半个胜场,距离第六的热火差一个半胜场。
周一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排名表,表情复杂。沃尔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赛程表。
“最后一场。”他把赛程表放在桌上。“4月15日,主场对克利夫兰骑士。如果我们在那之前保持这个势头,那场比赛将决定我们能不能进季后赛。”
周一鸣看着赛程表。4月15日,骑士。詹姆斯。又是骑士。
“如果我们赢了骑士,就能进季后赛?”他问。
沃尔什点头。“大概率。目前东部第八的竞争很激烈,我们、76人、雄鹿、公牛四支球队争两个位置。最后一场对骑士之前,我们还有七场比赛。如果这七场我们能赢四场以上,那最后一场就是生死战。”
周一鸣沉默了。
沃尔什看着他。“周总,你不会又在想摆烂的事吧?”
周一鸣摇头。“不是我在想。是他们在想。”他指了指训练馆的方向。
沃尔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吗?六连胜,每场比赛的战术都不一样。打公牛是罗斯组织,加里纳利策应,米利西奇低位。打76人是加里纳利主攻。打步行者是全队开花。打雄鹿是替补爆发。这些战术,不是哈斯克画的。”
沃尔什皱眉。“那是谁画的?”
周一鸣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马布里。”
沃尔什愣住了。“马布里?他不是在养伤吗?”
“他在养伤,但他每天都在训练馆。他买了一辆破车,停在训练馆门口,就为了不让我发现他来了。他给球员们开小灶,教他们战术,教他们跑位,教他们怎么在关键时刻打球。罗斯的组织能力、加里纳利的无球跑动、米利西奇的低位脚步——全是马布里教的。”
沃尔什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周前。”
“两周前?你一直没拆穿?”
周一鸣转过身。“他们想拼。我拦不住。马布里花了三千块买了一辆车,就为了避开我。你觉得我说‘别搞了’他们会听吗?”
沃尔什沉默了一下。“所以你就让他们继续演?”
“嗯。”
沃尔什笑了。“那你自己呢?你想让他们赢还是想让他们输?”
周一鸣看着窗外的曼哈顿。四月的纽约,天终于晴了。阳光照在哈德逊河上,河水泛着金色的光。远处,自由女神像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我不知道。”他说。“之前我一直想输。想输到倒数前五,保住选秀权,选库里,还债,找到父母。但我越想输,他们越赢。现在我不想了。”
他看着沃尔什。“我不想了。他们想赢,就让他们赢。最后打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沃尔什看着他。“你这是放弃治疗了?”
周一鸣笑了。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一种很轻的、像释然一样的东西。“算是吧。”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赛程表,看了一眼4月15日那一栏——主场对克利夫兰骑士。
“顺其自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