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鸣觉得最近球队有点奇怪。
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训练照常进行,录像课照常上,球员们见了他还是叫“周总”。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更衣室里多了一盆没人承认搬进来的绿植——你每天路过都觉得哪里不对,但就是找不出证据。
首先是训练馆的停车位。周一鸣每天早上八点到,他的车位永远空着。但最近三天,他八点到的时候,隔壁的车位已经停了车。不是马布里的路虎,不是罗斯的奥迪,是一辆他从来没见过的旧款雪佛兰,保险杠上有一道很长的刮痕,像是被谁倒车时蹭的。
他问沃尔什:“那辆雪佛兰谁的?”
沃尔什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谁的亲戚借的车吧。”
周一鸣没多想。
然后是训练时间。哈斯克每天会在九点准时开始训练,球员们通常八点四十到,换衣服、拉伸、投几个篮。但这几天,周一鸣八点到的时候,训练馆里已经有人了。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推门进去,却只有加里纳利一个人在练三分。意大利人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继续投篮。
“你几点来的?”周一鸣问。
“七点半。”加里纳利说,“想多练练。”
周一鸣点点头。加里纳利最近投篮命中率确实有波动,多练练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加里纳利的笑容里藏着什么。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笑。很复杂。周一鸣在华尔街见过这种笑,通常出现在内幕交易发生的前一天。
更衣室里的气氛也不对。以前更衣室像菜市场——内特·罗宾逊放音乐,马布里和罗斯聊战术,加里纳利刷手机,米利西奇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现在更衣室像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到周一鸣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同时抬头看他,然后又同时低头做自己的事。那个动作太整齐了,像是排练过的。
有一次他推门进去,正好看见罗斯和米利西奇凑在一起看手机。罗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关掉了什么。米利西奇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椅子上。
“看什么呢?”周一鸣随口问。
“没什么。”两个人同时说。
周一鸣看着他们。罗斯的表情很镇定,镇定到不正常。米利西奇的脸红了。一个两米一三的塞尔维亚人脸红,是一件很明显的事。
“达科,你脸红了。”
“热。”米利西奇说。二月份的纽约,训练馆里暖气开到最大,确实热。但米利西奇穿着短袖,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周一鸣没有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最奇怪的还是马布里。马布里受伤之后,应该在家养伤。队医给他开了三周的康复计划,每天来训练馆做理疗就行了。但马布里几乎每天都来,而且一来就是一整天。周一鸣早上八点到,马布里的车已经在停车场了。周一鸣晚上七点走,马布里的车还在。
“你在这儿干嘛?”周一鸣问过两次。
“做理疗。”马布里第一次说。
“看录像。”马布里第二次说。
周一鸣第三次想问的时候,马布里直接说:“周总,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没有。”
“那就别问了。”
周一鸣闭嘴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下午,周一鸣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 paperwork。沃尔什送来了一份关于2009年选秀的详细报告,他翻了翻,放在一边。然后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东部排名。尼克斯28胜32负,第十一位。距离第八名差两个胜场,距离倒数第五差三个胜场。不上不下,不伦不类。
他叹了口气,决定去训练馆看看。罗斯和米利西奇应该在做恢复训练,加里纳利可能在加练三分。他走到训练馆门口,推了一下门。
锁了。
周一鸣愣了一下。训练馆的门从来不锁。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训练馆里没人。灯关着,球架空着,地板擦得很干净。他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听见更衣室方向传来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
他走过去。更衣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站在门口,听见了马布里的声音。
“你们记住,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谁要是说漏了嘴——”
“我不会说。”这是罗斯的声音。
“我也不会。”米利西奇的声音。
“我更不会。我连意大利语都没跟我说过。”加里纳利的声音。
“我也——”内特的声音。
“内特,你最不靠谱。你要是敢发Instagra—”马布里的声音带着威胁。
“我不发!我发誓!我把手机放外面了!”
周一鸣站在门口,眉头皱了起来。这几个人,关着门,背着他在开会。马布里一个伤员,天天往训练馆跑,就是为了这个?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推门进去?推门进去,他们肯定会紧张,会解释,会编一个理由。然后下次他们会更小心,换个地方,换个时间,继续背着他开会。
他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训练馆。
回到办公室,周一鸣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他拿起电话,打给沃尔什。“唐尼,最近球员们有没有什么异常?”
沃尔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异常?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私下聚会?有没有在外面租了什么场地?有没有人买了新的手机,或者建了什么群?”
沃尔什沉默了三秒。“周总,你是不是在说球员们背着你搞事情?”
周一鸣没有回答。
沃尔什叹了口气。“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沃尔什来办公室找他,表情很微妙。那种表情介于“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和“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好笑”之间。
“查到了?”周一鸣问。
沃尔什坐下来。“你知道那辆旧款雪佛兰是谁的吗?”
“谁的?”
“马布里的。他特意买了一辆破车,停在你车位旁边,这样你就认不出是他的车。他每天八点前到,把你的车位占掉,你就会停到别的地方去。这样你走进训练馆的时候,就看不到他的车了。”
周一鸣愣住了。“他买了一辆车,就为了让我不发现他来了?”
沃尔什点头。“对。那辆车三千块,从二手市场买的。保险杠上的刮痕是本来就有的。”
周一鸣沉默了。马布里花三千块买了一辆破车,就为了避开他的视线。这得是多大的事,才值得花这个钱?
“还有呢?”他问。
沃尔什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他们建了一个群。没有你,没有哈斯克,没有任何教练和管理层。只有球员。马布里是群主。群名叫——”
他顿了一下。
“叫什么?”
沃尔什深吸一口气。“‘卫冕冠军自救委员会’。”
周一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群里有十三个人。所有球员都在里面,包括伤了的保罗和小加索尔。他们每天在群里讨论战术、看录像、分析对手。马布里把他在NBA打了十几年积累的所有经验,全部倒给了这帮年轻人。罗斯的防守站位、加里纳利的无球跑动、米利西奇的低位脚步——全是马布里在教。”
周一鸣靠在椅子上。“所以加里纳利说他七点半来练球,其实是马布里在给他开小灶。”
“对。米利西奇脸红是因为他在看马布里给他录的教学视频。罗斯关掉手机是因为那上面是马布里画的战术图。”
周一鸣深吸一口气。“他们还做了什么?”
沃尔什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他们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在训练馆关门之后,自己开门进去训练。钥匙是杰弗里斯配的,他有个亲戚是做锁匠的。内特负责放风,每次你靠近训练馆,他就会故意大声说话,或者把球拍得很响,提醒里面的人。”
周一鸣想起每次他推门进训练馆的时候,内特确实总是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运球。
“马布里还做了一个战术手册,手写的,复印了十二份,每人一份。封面写着——‘周总不知道的事’。”
周一鸣用手捂住脸。
沃尔什继续说:“他们决定,从现在开始,每一场比赛都要拼。不是为了季后赛,不是为了选秀权,是为了他们自己。马布里跟他们说了一句话——‘去年我们拿了冠军,不是因为周总的玄学,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球队。今年我们伤了这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完了。但你们记住,卫冕冠军的荣耀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周一鸣放下手,看着沃尔什。“所以他们背着我,在搞一个‘自救计划’?”
沃尔什点头。“对。而且他们已经搞了快一周了。”
周一鸣站起来,走到窗前。曼哈顿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在哈德逊河上,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他想生气,但生不起来。他想笑,但又觉得应该严肃一点。最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说。
沃尔什看着他。“你要拆穿他们吗?”
周一鸣想了很久。“不。”
“不?”
“不拆穿。”他转过身,看着沃尔什。“他们想拼,就让他们拼。反正我也拦不住。但你别告诉他们我知道了。让他们继续演。我倒想看看,这帮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沃尔什笑了。“那我那辆雪佛兰——”
“什么?”
沃尔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马布里给我也配了一把。他说如果哪天你发现了,就让我开那辆车去接你,把你支开,给他们多争取点时间。”
周一鸣看着那把钥匙,彻底无语了。
当天晚上,周一鸣照常下班。经过训练馆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运球的声音和说话声。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马布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大概。
“德里克,你突破的时候,重心再低一点。对,就是这样。达科,你在低位接球之前,先看一眼弱侧的防守人。如果他往你这边靠了,你就分给底角的达尼罗。达尼罗,你接球就投,不要犹豫。你们三个,记住一件事——我们不是摆烂球队。我们是卫冕冠军。”
周一鸣站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位被一辆旧款雪佛兰占了。他看了一眼那辆车的保险杠上的刮痕,摇了摇头,走到旁边的车位上,倒车,入库,熄火。他没有开走那辆雪佛兰,也没有让拖车来把它拖走。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帮人,演戏还挺认真的。
然后他笑了。这是他过去两周以来第一次笑。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