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迪逊广场花园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周一鸣站在通道口，被声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两万个人同时跺脚，整座球馆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船。有人在喊“骑士去死”，有人在喊“尼克斯加油”，但大多数人都在喊同一句话——“Who''''s your daddy! Who''''s your daddy!”
节奏分明，整齐划一，像一首提前排练好的战歌。
沃尔什从后面走过来，凑到他耳边。“纽约邮报今天头版就是这个。他们印了两万件T恤，在场馆外面免费发。你看看看台上。”
周一鸣抬头。看台上一片蓝色海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球迷穿着那件T恤。白底蓝字，胸前印着“WHO''''S YOUR DADDY”，背面印着詹姆斯昨天发布会上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说赢60分的人”。
“邮报的主编是尼克斯季票持有者。”沃尔什补充道。
周一鸣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球员通道的另一端——骑士队的大巴到了。
詹姆斯第一个走出来。他穿着酒红色热身服，戴着耳机，表情冷得像一块石头。通道两侧的球迷把手伸过围栏，不是要击掌，是在竖中指。有人把一个印着“60”的泡沫手指扔到他脚下，詹姆斯没有低头看，脚步没有停顿。但他下巴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周一鸣看到了。
然后全场灯光暗了下来。
聚光灯打在球场上，尼克斯的球员们从通道里跑出来。罗斯第一个，面无表情。加里纳利第二个，低着头。米利西奇第三个，两米一三的身高在聚光灯下像一座塔。马克·加索尔第四个，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然后是内特、杰弗里斯、乔·史密斯、保罗·加索尔——西班牙人从伤病中复出，今晚打替补。
没有马布里。他穿着西装坐在替补席后面，手里没有拿那本黑色笔记本。他的膝盖上架着一个冰敷机，眼睛盯着球场，一动不动。
周一鸣走到替补席末端坐下。哈斯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问——“今晚怎么打？”周一鸣摇了摇头。哈斯克转过头去。
跳球。
马克·加索尔和奥尼尔同时起跳。加索尔拨到球，罗斯拿到。罗斯运球过半场，面对莫·威廉姆斯的防守。他没有叫掩护，没有传球，直接在弧顶干拔三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平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进篮网。3比0。
全场爆发出第一声巨浪般的欢呼。罗斯没有庆祝，转身跑回后场。经过骑士替补席的时候，他的眼睛扫了一眼詹姆斯的方向。只有一瞬间，然后移开了。
骑士进攻。詹姆斯在弧顶持球，面对加里纳利的防守。他做了两个试探步，然后加速突破。加里纳利跟上了，詹姆斯用肩膀顶开他，杀到罚球线——米利西奇协防过来，詹姆斯没有传球，直接起跳，在空中和米利西奇对抗，把球往篮筐方向扔。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了出来。马克·加索尔抢到篮板。詹姆斯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看着裁判。裁判没有响哨。
尼克斯反击。罗斯快速推进，莫·威廉姆斯在后面追。罗斯到前场，急停，莫·威廉姆斯刹不住车，撞在他身上。哨响，阻挡犯规。罗斯两罚全中。5比0。
下一个回合，詹姆斯再次持球。这次他叫了掩护，换到马克·加索尔面前。他加速突破，加索尔跟上了，詹姆斯急停后仰——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米利西奇抢到篮板。詹姆斯落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尼克斯进攻。罗斯把球传给加里纳利，加里纳利在弧顶持球，叫了米利西奇的掩护。掩护上来，加里纳利往右运了一步，吸引瓦莱乔协防，然后把球往天上一抛——米利西奇顺下，在空中接球，双手暴扣。7比0。
骑士叫了暂停。迈克·布朗拿着战术板站在球员们面前，嘴在动，但说什么没有人听得清。因为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声浪已经盖过了一切——“Who''''s your daddy! Who''''s your daddy!”两万个人在喊，喊得地板都在震。
詹姆斯坐在椅子上，毛巾盖住头。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喘不上气。这座球馆的噪音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暂停结束。骑士进攻，詹姆斯在低位要球，莫·威廉姆斯把球传进去。詹姆斯背身，用力撞了加里纳利一下，转身，起跳——米利西奇从弱侧扑过来，长臂一挥，指尖碰到了球。投篮偏出。马克·加索尔卡住奥尼尔的位置，抢到篮板。
尼克斯反击。罗斯推进到前场，没有快攻机会，他减速，在弧顶运球。米利西奇提上来掩护，罗斯突破，瓦莱乔换防。罗斯没有强攻，而是把球回给外弹的米利西奇。米利西奇在弧顶接球，詹姆斯扑上来补防。米利西奇没有投篮，而是运了一步，从詹姆斯身边突破。他的运球很慢，动作也不好看，但他的步幅太大了——一步就迈过了詹姆斯，两步就到了篮下。奥尼尔补防过来，米利西奇起跳，在空中和奥尼尔对抗。两个人撞在一起，米利西奇把球往篮筐方向一推——球打板入网。哨响，奥尼尔打手犯规。2+1。
米利西奇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MVP”的喊声。他罚球出手——空心入网。10比0。
周一鸣坐在替补席末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臂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他在数——第一节还剩七分钟，10比0，詹姆斯三次出手全丢，一次失误。
詹姆斯在接下来的回合里终于得分了。他在弧顶接球，面对加里纳利，直接干拔三分——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10比3。詹姆斯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但看台上的回应不是掌声，而是一阵整齐的嘲笑——“Who''''s your daddy! Who''''s your daddy!”
詹姆斯的手放下来了。
第一节还剩五分钟，尼克斯18比5。骑士的进攻完全瘫痪了。詹姆斯每次拿球，尼克斯就收缩内线，放他一步。他投三分，今天手感不好。他突破，米利西奇和马克·加索尔两个人堵在禁区里。他传球，队友们的投篮像被下了咒——莫·威廉姆斯3投0中，韦斯特2投0中，瓦莱乔在篮下的勾手被米利西奇盖了两次。
尼克斯的进攻则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罗斯控球，加里纳利跑位，米利西奇在内线牵制，马克·加索尔在弱侧等着。每一次进攻都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周一鸣看出来了——这不是哈斯克的进攻体系。这是马布里的。那些无球跑动、那些高低位配合、那些弱侧切入——全是马布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整个月的战术。
第一节还剩三分钟，尼克斯26比7。詹姆斯再次突破，这次他造成了米利西奇的犯规。他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26比9。但当他转身回防的时候，看台上有人扔下来一件T恤，正好落在他的脚边。那件T恤上印着“WHO''''S YOUR DADDY”。詹姆斯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开。裁判跑过来，捡起T恤扔到场边。没有技术犯规，没有警告。裁判只是看了詹姆斯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自找的。”
第一节最后一分钟。尼克斯球权，罗斯控球压时间。他在弧顶运球，叫了米利西奇的掩护。掩护上来，罗斯突破，骑士全队收缩。罗斯没有传球，他急停，后仰跳投——球在空中旋转着飞向篮筐。打板入网。32比9。
骑士最后一攻，詹姆斯在后场接球，运球推进。他没有传球，没有叫掩护，一个人运球到前场，面对加里纳利和米利西奇两个人的防守，直接干拔三分——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被马克·加索尔抢到。加索尔把球往前场一扔，灯亮了。
32比10。
第一节结束。
詹姆斯走回替补席的时候，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撑膝，大口喘气。他的技术统计上写着：4分2篮板1助攻，7投1中，三分4投1中，失误3次。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32比10。第一节输了22分。他赛前说赢60分。
迈克·布朗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詹姆斯没有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球场对面的尼克斯替补席。罗斯正在和加里纳利击掌，米利西奇被内特浇了一头佳得乐，马克·加索尔搂着保罗·加索尔的肩膀在笑。替补席最后面，周一鸣坐在那里，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詹姆斯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球员通道。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身后是两万个人同时在喊同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后脑勺上，每一秒都在往里钻。
周一鸣坐在替补席末端，看着詹姆斯消失的方向。沃尔什从旁边探过头来。“他走了。”
周一鸣点头。“第一节还没打完就走了？”
沃尔什看了看通道。“不是走。是回更衣室。大概需要冷静一下。”
周一鸣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替补席前面。球员们正在听哈斯克讲第二天的防守策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的背影。罗斯的背上全是汗，加里纳利的头发湿透了，米利西奇的大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红色抓痕——不知道是谁的指甲。这些人拼了一节，赢了22分。他们不是为了选秀权，不是为了债务，不是为了他。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摆烂球队，为了证明卫冕冠军的荣耀不是靠玄学捡来的。
周一鸣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经过马布里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马布里抬头看着他。
“你的战术不错。”周一鸣说。
马布里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你——”
“我什么都知道。”周一鸣说，“那辆雪佛兰，那个群，那本笔记本。我都知道。”
马布里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一鸣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继续画。下半场他们会有调整。”
他走了。马布里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周总不知道的事”。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四个字——“全场紧逼。”
通道里，詹姆斯一个人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他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视，只是坐在黑暗中。外面的噪音透过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水的喊叫。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莫·威廉姆斯发的短信——“勒布朗，你还好吗？”他没有回。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经纪人。“别听那些人的。你是勒布朗·詹姆斯。”他还是没有回。手机第三次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是骑士老板吉尔伯特。“上半场还没结束。我们还有时间。”
詹姆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件T恤。白底蓝字，印着“WHO''''S YOUR DADDY”，和他的照片。
麦迪逊广场花园，第二节即将开始。看台上的T恤还在往下扔，像蓝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