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开始的时候,詹姆斯换了一个人。
不是第一节那个冷的,也不是第二节那个红的,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你以为它停了,但它的风扇还在转,还在发出嗡嗡的低鸣。他在弧顶持球,面对加里纳利,没有试探步,没有变向,直接加速。一步过掉加里纳利,杀到罚球线,米利西奇协防过来,詹姆斯没有减速,直接起跳,在空中和米利西奇撞在一起。球打板入网,哨响,加罚。詹姆斯坐在地上,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地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终于在水底摸到了一块可以踩实的石头。
他站起来,罚球命中。62比30。
尼克斯进攻,罗斯控球过半场,把球交给加里纳利。加里纳利在弧顶持球,叫了米利西奇的掩护。掩护上来,加里纳利突破分球给底角的罗斯,罗斯三分出手——不中。米利西奇在篮下卡住瓦莱乔的位置,抢到进攻篮板,补篮得分。64比30。詹姆斯在另一端接球,快速推进。他没有等队友,一个人运球到前场,面对加里纳利和罗斯两个人的防守,直接从两人中间穿过——球被罗斯掏了一下,脱手,詹姆斯追上去,把球捞回来,然后运了一步,起跳扣篮。球砸进篮筐的时候,整个篮架都在晃。64比32。
詹姆斯挂在篮筐上,双腿在空中荡了一下。他落地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有一道红色的擦痕——是被地板蹭的。他把手在球衣上擦了一下,转身回防。没有庆祝,没有怒吼,只是跑回去。那种安静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尼克斯叫了暂停。哈斯克拿着战术板,在画什么。周一鸣站在替补席末端,看着球场对面的詹姆斯。那个人正双手撑膝,大口喘气,眼睛盯着地板。他的技术统计上写着:18分7篮板4助攻,但已经出现了5次失误,被吹了3次走步。更重要的是——他的球队还落后32分。
沃尔什走过来。“他第三节上来拿了6分。连得6分。”
周一鸣点头。“他醒了。”
“醒了?”
“不是醒。是认了。”周一鸣看着詹姆斯。“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但他不想跪着输。”
暂停回来,尼克斯换上了全替补阵容。内特·罗宾逊、杰弗里斯、乔·史密斯、保罗·加索尔、加里纳利。罗斯和米利西奇坐在板凳上,身上裹着毛巾。骑士那边,詹姆斯还在场上。迈克·布朗没有换他下来。不是因为他想赢——落后32分,一节半的时间,赢回来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是因为他不能让詹姆斯在这个时候下场。如果现在把他换下来,媒体的标题会是什么?“詹姆斯末节作壁上观,球队惨败35分”?他承受不起。
詹姆斯继续打。他在低位背打杰弗里斯,转身跳投命中。64比34。他在弧顶持球,突破分球给莫·威廉姆斯,莫·威廉姆斯三分命中。64比37。他在快攻中接到球,暴扣得分。64比39。
分差缩小到25分。骑士的替补席上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防守”。迈克·布朗在场边攥着战术板,指节发白。然后尼克斯换回了主力。罗斯、米利西奇、加里纳利重新上场。哈斯克不是不想让替补打,是替补扛不住了。詹姆斯一个人打了一波7比0,再不换主力,分差就要回到20分以内了。
罗斯上场后的第一个回合,就在弧顶干拔三分命中。67比39。下一个回合,米利西奇在低位背打瓦莱乔,转身勾手,球进,加罚。70比39。加里纳利在底角接到罗斯的分球,三分出手,空心入网。73比39。
分差重新拉开到34分。
第三节还剩最后40秒。骑士球权,詹姆斯在后场接球,自己运球推进。他走过半场,面对加里纳利的防守。全场都站起来了——不是欢呼,是某种本能的预感。詹姆斯加速突破,加里纳利侧身跟防,詹姆斯用肩膀顶开他,杀到篮下。米利西奇从弱侧协防过来,跳起来封盖。詹姆斯在空中,右手持球,准备上篮。米利西奇的手掌从侧面劈下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詹姆斯的手腕上。球脱手,飞向底线,出界。
裁判的哨子没有响。
詹姆斯落地的时候,身体失去平衡,单膝跪在地上。他回头看着裁判,双手摊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深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片湖,跑过去,发现是海市蜃楼。
“犯规!他打在我手上!你看到了!”詹姆斯的声音从球场中央传过来,整个球馆都听到了。
裁判——今晚已经吹了他三次走步的那个裁判——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他。“勒布朗,我没有看到犯规。球出界,尼克斯球权。”
詹姆斯站起来,走向裁判。“你全场都在针对我。第一节他走步你不吹,第二节我走步你吹了三次,现在这个球他打在我手上,你不吹。你到底想怎样?”
裁判后退了一步。“勒布朗,回去打球。”
詹姆斯没有回去。他追上去,站在裁判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你告诉我,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
裁判把手放在哨子上。“勒布朗,这是你最后一次警告。”
奥尼尔又跑过来了。这次他跑得比上次更快,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他从后面抱住詹姆斯,双臂箍住他的胸口。“勒布朗!够了!比赛还没结束!”詹姆斯在奥尼尔的怀里挣扎了一下,这次他挣扎的力气比上次大得多。奥尼尔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松手。“你听我说!你不能再被吹技术犯规!你不能被罚出去!”
詹姆斯停止了挣扎。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眼睛还盯着那个裁判。裁判已经转身走开了,背对着他,走向技术统计席。詹姆斯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在剧烈起伏。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到。
奥尼尔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我们还有一节比赛。”
詹姆斯没有回去。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塌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2米03、113公斤的职业运动员,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尼克斯已经发球了。罗斯拿到球,看到詹姆斯还站在尼克斯的半场,没有回防。他把球传给前场的加里纳利,加里纳利上篮得分。75比39。骑士的球员们站在原地,看着詹姆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莫·威廉姆斯双手叉腰,摇了摇头。瓦莱乔看着地板。韦斯特站在边线外,双手抱胸。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的领袖,那个赛前说“要赢60分”的人,现在站在对方的半场,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迈克·布朗叫了暂停。
不是战术暂停,是救人暂停。
詹姆斯走回替补席的时候,脚步很慢。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跋涉,抬起来,陷下去,再抬起来,再陷下去。他走到替补席前面,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撑膝,大口喘气。布朗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詹姆斯没有反应。布朗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詹姆斯还是没有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板。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地,是双膝。他的膝盖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几乎碰到了地面。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哭,是喘不上气。像一个跑了四十二公里的人终于冲过了终点线,然后发现终点线不是终点——是另一条起跑线。
整个麦迪逊广场花园安静了。
两万个人同时停止了喊叫。那些T恤,那些标语,那些“Who''''s your daddy”的呐喊,全部停了。只有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从球场另一侧传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奥尼尔蹲下来,双手扶着詹姆斯的肩膀。“勒布朗。勒布朗,看着我。”
詹姆斯没有抬头。
奥尼尔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詹姆斯能听到。“这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你一个人扛着这支球队走了六年,你尽力了。”
詹姆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奥尼尔把他扶起来。詹姆斯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球场对面的计时器。第三节还剩12秒。比分75比39。他赛前说赢60分。
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安静只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嘲笑,不是讽刺,是那种很轻的、很克制的掌声。像一个人在葬礼上拍了两下手,觉得不合适,又停了。有人开始喊“勒布朗”,声音不大,稀稀拉拉的。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LeBron! LeBron! LeBron!”
两万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嘘他,不是嘲笑他,是在叫他回来。从海市蜃楼里回来,从沙漠里回来,从那个他一个人扛着球队走了六年的地方回来。
詹姆斯抬起头,看着看台。那些蓝色的T恤上印着他的照片,印着“WHO''''S YOUR DADDY”,但那些人嘴里喊的是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向球员通道。这一次没有人拦他。奥尼尔没有追上去,布朗没有叫住他,裁判没有吹哨。他只是走了,一步一步地走进通道,走进黑暗里。灯光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一道门关上了。
周一鸣站在替补席末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沃尔什在旁边没有说话。马布里坐在替补席后面,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笔停在半空,一个字都没写。
第三节结束的哨声响了。75比39。尼克斯领先36分。
罗斯走回替补席的时候,没有庆祝。他坐下来,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看了一眼球员通道的方向。加里纳利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米利西奇站在场边,双手叉腰,看着大屏幕上的比分。他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爬上了一座山,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
内特·罗宾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佳得乐,举起来想浇在米利西奇头上。米利西奇伸手挡住了。“别。”
内特愣住了。“为什么?”
米利西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球员通道,看着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