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克利夫兰,速贷中心。骑士主场迎战洛杉矶湖人。
赛前两小时,周一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赛程表。湖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个数字——“35”。湖人本赛季三十五胜六负,西部第一,联盟第一。
科比·布莱恩特场均二十九分,加索尔场均十八分十一个篮板,奥多姆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赛季。周一鸣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很平静。这场比赛,不用故意输,也赢不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奥尼尔。
训练馆里,奥尼尔在低位练勾手。他的膝盖在昨天抽了积液,肿消了一些,但走路的时候还是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他的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我在训练”的专注,是那种“我在准备一场战争”的专注。
哈登站在他旁边,给他传球,每传一个,奥尼尔就勾一个。进了,不说话;不进,也不说话。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瓦莱乔从理疗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沙克,你今天打了鸡血?”
奥尼尔没有回答。他接住哈登的传球,转身,起跳——不是那种沉重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勾手,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带着爆发力的扣篮。篮架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整个训练馆都安静了。
奥尼尔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哈登想去扶他,他推开哈登的手,自己撑着地板站了起来。他看着篮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还是我”的确认。
“沙克,你没事吧?”瓦莱乔走过来。
奥尼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事。科比要来,我怎么能有事?”
周一鸣站在训练馆门口,听到了这句话。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手机,给布朗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奥尼尔不限时。”
布朗秒回了三个字——“你确定?”
周一鸣回了两个字——“确定。”
他想起了2004年,奥尼尔和科比在湖人分道扬镳。一个去了迈阿密,一个留在洛杉矶。两个人在总决赛交手过一次,奥尼尔赢了,科比输了。
但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四年来,两个人再也没有在季后赛相遇过,常规赛的交手也只是例行公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奥尼尔穿着骑士的酒红色球衣,科比穿着湖人的金色球衣。
两个人都老了,奥尼尔三十七,科比三十二。他们的膝盖都有伤,脚步都慢了,跳得都没以前高了。但他们的骄傲,一点都没老。
晚上七点半,速贷中心。
骑士的球迷来得不多,一万五千人左右,比十二月二日那场少了很多。不是因为球迷不想看,是因为骑士的战绩太烂了,烂到铁杆球迷都不好意思来。但今天来的那些人,不是来看骑士赢球的,是来看奥尼尔打科比的。
赛前热身,科比在客队半场练中距离,一个接一个,球空心入网,声音像刀切进水里。奥尼尔在主队半场练罚球,一个接一个,打铁的声音像砸在铁砧上。两个人没有看对方一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等。等跳球,等第一次对位,等那个让他们分道扬镳的人站在面前。
跳球。奥尼尔和拜纳姆站在中圈。奥尼尔起跳,碰到球,拨给莫。莫运球到前场,面对费舍尔。他没有自己打,把球传给了低位的奥尼尔。奥尼尔接球的那一刻,速贷中心的声浪突然变大了——不是欢呼,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吼声,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野兽。
奥尼尔背打拜纳姆,运了一下,两下,三下。拜纳姆被顶得后退了两步,奥尼尔转身,起跳,扣篮。球进的那一刻,篮架晃得像要被拽倒。奥尼尔挂在篮筐上,看了一眼湖人的替补席,看了一眼科比。
科比站在三分线外,双手叉腰,看着奥尼尔,面无表情。
湖人进攻。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帕克。一个变向,过掉,急停中距离——球进。二比二。科比跑回去防守的时候,经过奥尼尔身边,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接触。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变冷了,不是温度变冷了,是那种两个杀手在同一片森林里狩猎时、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变浓了。
第一节打了六分钟,比分是十八比十四。骑士领先四分。奥尼尔一个人得了十分,四个篮板,两次扣篮。他的每一次得分都像是在告诉科比——我还能打,我还在这里,我没有被你打败。
周一鸣坐在板凳席上,双手抱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左臂上轻轻敲着,哒,哒,哒。他在算一笔账——奥尼尔今天打了六分钟,已经喘了。他的膝盖撑不了一整场,最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骑士的内线会变成一张纸,湖人会开始追分。正常剧本应该是这样。
但他忘了哈登和库里。
第二节,布朗换上了双新秀。哈登在弧顶持球,库里在弱侧跑无球。哈登突破,吸引包夹,传给底角的库里。库里接球,出手——球进。二十比十六。下一个回合,科比三分不中,哈登抢到篮板,推进,到前场,面对武贾西奇,一个变向,过掉,欧洲步上篮——球进。二十二比十六。
湖人叫了暂停。科比坐在板凳上,用毛巾擦着脸,毛巾下面的表情看不到。菲尔·杰克逊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科比点了点头。
暂停回来。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哈登,一个变向,哈登跟上了。科比急停,后仰——球进。二十二比十八。哈登看着科比跑回去的背影,咬了咬牙。他运球到前场,叫了奥尼尔的掩护,换防后面对拜纳姆,一个变向,拜纳姆的脚步跟不上,哈登杀进内线,起跳——加索尔补过来,哈登在空中把球传给了底角的库里。库里接球,出手——球进。二十五比十八。
速贷中心终于活过来了。不是那种“我们赢了”的活,是那种“我们还能打”的活。
半场结束,比分是五十二比四十二。骑士领先十分。奥尼尔打了十四分钟,得了十八分,七个篮板。哈登得了十二分,四次助攻。库里得了十一分,三个三分。三个人加起来四十一分,占了全队得分的百分之八十。
周一鸣看着记分牌,心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是兴奋,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在纽约,他每次想摆烂,球队就会莫名其妙地赢球。不是战术好,不是球员强,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感觉。
现在在克利夫兰,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对阵的是西部第一的湖人,奥尼尔的膝盖里还有积液,哈登和库里是两个新秀。但比分是五十二比四十二,骑士领先十分。
他站起来,走向更衣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球员们面前。奥尼尔坐在椅子上,把脚泡在冰水里,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哈登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佳得乐,大口大口地喝着。库里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战术手册,在翻下半场的防守策略。
“你们打得很好。”周一鸣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下半场,湖人会反扑。科比会接管比赛。他会投三分,会突破,会造犯规。我们要做的不是防住他,是防住他以外的所有人。”
他停了一下。
“奥尼尔,你打二十分钟了。下半场最多再打八分钟。”
奥尼尔睁开眼睛,看着周一鸣。“八分钟够了。”
下半场开始。科比在第三节的前四分钟连得八分,把分差缩小到了四分。五十六比五十二。速贷中心的声浪小了,不是球迷不想喊了,是他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然后库里站了出来。他在弧顶接球,面对费舍尔,一个变向,费舍尔跟上了。库里没有突破,他后撤步,三分出手——球进。五十九比五十二。下一个回合,科比突破上篮得分。五十九比五十四。哈登运球到前场,叫了奥尼尔的掩护,换防后面对加索尔,一个变向,加索尔的脚步跟不上,哈登杀进内线,起跳,上篮得分。六十一比五十四。
第三节结束,比分是七十六比六十八。骑士领先八分。
第四节,奥尼尔重新上场。他的膝盖已经肿了,但他没有说。他站在低位,伸手要球。莫把球传过去,奥尼尔接球,背打拜纳姆,转身,勾手——球进。七十八比六十八。湖人叫了暂停,科比从板凳上站起来,脱掉热身外套,走到场上。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静,是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前面是敌人的刀枪、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的眼神。
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哈登,一个变向,哈登跟上了。科比急停,后仰——球进。七十八比七十。下一个回合,哈登突破分球给库里,库里三分出手——球进。八十一比七十。科比再回敬一个三分。八十一比七十三。
最后四分钟,奥尼尔在低位背打拜纳姆,转身扣篮。球进,加罚。八十四比七十三。奥尼尔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罚进。八十五比七十三。分差十二分。
科比没有放弃。他在最后三分钟里得了七分,但骑士的进攻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哈登在弧顶命中了一个三分,库里在底角命中了一个三分,莫在快攻中上篮得分。每一次湖人追近,骑士就用一个三分把分差重新拉开。
终场哨响。一百零一比九十二。骑士赢了九分。
速贷中心炸了。不是那种“我们赢了”的炸,是那种“我们赢了西部第一”的疯狂。一万五千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鼓掌,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SHAQ!SHAQ!SHAQ!”奥尼尔站在场上,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大屏幕。大屏幕上打出的是他的数据——二十六分,十一个篮板,四次扣篮。他看着那些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还是我”的释然。
科比从场上走下来,经过奥尼尔身边。这一次他没有走开,他停下来,伸出手。奥尼尔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但很短。一秒,然后松开。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不需要说话。十八年的恩怨,在这一握里,清了。
周一鸣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不是紧张,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骑士赢了西部第一的湖人。奥尼尔打出了赛季最佳表现,哈登和库里合计得了三十五分,莫送出了九次助攻。周一鸣应该高兴,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摆烂。赢湖人之前,骑士的战绩是八胜三十一负,东部倒数第二。赢湖人之后,九胜三十一负,还是东部倒数第二。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球员们会以为“我们能赢”。他们会以为赢了湖人就能赢任何队。他们会以为自己是那支在十二月二日赢了热火的球队,是那支在一月十七日赢了湖人的球队。他们会忘掉那三十一场失利,只记住这两场胜利。
周一鸣转身走向球员通道。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短信,来自多兰——“听说你赢了湖人?你疯了?”
周一鸣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他回了四个字——“我也想问。”
多兰秒回了三个字——“哈哈哈。”
周一鸣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更衣室。更衣室里,球员们在狂欢。香槟在飞,毛巾在舞,笑声在回荡。奥尼尔站在更衣室中间,手里拿着一瓶香槟,往嘴里灌。哈登站在椅子上挥舞毛巾,库里在发Instagra莫在打电话,贾米森在拆膝盖上的绷带。
周一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在纽约,我想摆烂,球队一直赢。在克利夫兰,我想摆烂,球队还是赢。也许布朗说得对,我真的不适合摆烂。”
他转身走出更衣室,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来。窗外,克利夫兰的冬天还在继续,凯霍加河上的冰还没有化。他看着那条河,想起了纽约的哈德逊河,想起了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蓝色穹顶,想起了那些在雨里站着的球迷。
纽约是过去。克利夫兰是现在。摆烂,是未来。但现在的克利夫兰,不想摆烂。他们想赢。赢湖人,赢热火,赢所有不该赢的比赛。
周一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听到了更衣室里传来的欢呼声,那些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墙壁,穿过他办公室的门,钻进他的耳朵里。他笑了。不是那种“我被逗乐了”的笑,是那种“我认了”的笑。
摆烂,在克利夫兰,和纽约一样难。不是因为对手太强,是因为自己的球员太倔。他们不想输。他们想赢。哪怕赢一场,也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