脓血一涌出来,浓烈的腥臭便立刻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那情形着实有些骇人。
楚欣染原本气得通红的小脸,霎时间就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
“很好。我就知道,寻常法子对你怕是半点用没有,还是这招以毒攻毒最对你路子。”古枫瞧着那疮口,竟是颇为欣慰地笑了笑。
原来,他刚才之所以拍她那一巴掌,并非是在陈弘胤身上抽顺手了、如今戒不掉,而是有意借着那一震,去激荡那毒疮的血气。
末了,又故意拿话将她一军,将她激得怒气攻心。
气急固然伤身,可气急同样能催得浑身气血加速奔流。
虽然想让楚欣染血液流转起来,法子多的是——哪怕是挑逗调情也未尝不可——只可惜,古枫对眼前这个女人实在提不起那份兴致,只好不走寻常路了。
待楚欣染明白过来,古枫这般待她,并非存心打击报复,而是用这以毒攻毒的法子逼那毒疮提前自行溃破,心里头的滋味一时也复杂难言。
然而疮口处涌上的剧痛只让她稍稍闪了闪神,便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疼……好疼!姓古的,快救我呀!”
古枫自个是一点也不疼,仍旧不紧不慢地站着,好整以暇地道:“咦?难道楚局长没教过你,待人要有礼貌?我虽说姓古,可要是成天有人追着我‘姓楚的、姓楚的’这般叫唤,我倒要瞧瞧,你是不是还有那么好的心情去乐于助人……”
楚欣染被他气得牙根发痒,偏生疮口那股脓血愈发往外冒得凶,痛得她再也撑不住,只好咬碎银牙,颤声讨饶:“古枫、古大少、枫哥哥……你行行好,赶紧救救我呀!”
“呵呵,这还差不多。”
古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低头再瞧那疮口,疮头颜色青紫,底下红丝盘错纠缠,便从身上摸出那只从不离身的针盒,对她道,“现在我用银针助你尽快把毒血排出,能让你早些从这剧痛里解脱出来。”
“嗯嗯嗯!”
楚欣染一张小脸早已痛得没了人色,五官几近扭曲,额前碎发也被冷汗浸透,一缕缕黏在脸颊上,瞧着说不出的柔弱可怜。
古枫瞧着也不禁一阵阵心软,却也没有旁的法子。
长痛不如短痛,不下一剂猛药,她这毒疮怕是难断根。
古枫下针之后,疮口又汩汩流出一股似白似黄又似红的混沌脓毒,初时颜色浑浊不堪,渐渐转为浓红,再后来是淡红,到末了终于淌出透亮的水样液体。
他刚一起针,苏曼儿恰巧也拿着他吩咐去取的药回来了。
一包白细的药粉,在古枫手里被小心翼翼、均匀地撒在疮口周围。
上罢了外用药,古枫又对楚欣染道:“外用的药,这一回便够了。明日一早,疮毒便会出尽,到那时疼痛自会全消。只是这几个时辰里头,疮口仍会又痒又痛,你给我记牢了——千万不准用手去抓,更不准沾生水。要是实在熬不过,就叫人来摁着你,再不然干脆拿绳子捆上。反正我把话撂在这儿了,要是弄出感染,后果你可自己担着。”
“……知道了。”
楚欣染浑身气力都被抽干了似的,软软瘫在床上,被汗水打湿的长发黏在颊边,那模样恰似刚经过一场剧烈挣扎,柔弱得不成样子。
好在此时疮口传来的痛意已不似先前那般剥皮剔骨,虽还难熬,总算勉强在了能忍受的范围。
“再有便是内服的药,三碗水熬成一碗,一日两次,早饭和晚饭后服下,连服三日。三日内,疮口便会结痂脱落,到时自然痊愈。可这段时日,务必忌口——腥的、辣的、煎的、炸的,一概碰不得……”
楚欣染伏在那里,默不作声地一一记在心底。
“最后……”古枫说着,忽然顿住,很是认真地盯着楚欣染。
“最后什么?”楚欣染等了半晌不见下文,又见他那一双贼眼直直锁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又羞又恼地喝问。
“最后,你该向我说声谢谢了。”古枫淡淡道。
“凭什么?”楚欣染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自己这副身子白白叫他看了个遍不说,还得倒贴银子给他,如今这无耻之徒竟还要自己亲口道谢?简直可恶透顶。
“凭我深更半夜大老远跑来,凭我尽心尽责替你诊治、替你解痛,凭我……”
“行了行了!”楚欣染不耐地一口截断他,恨恨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那——我谢谢你!谢谢你姐姐!谢谢你全家!谢谢你祖宗十八代!”
“……”古枫被噎得一阵无语。
这谢人的法子,他倒真是头一回领教。
推门出来,楚汉中几人早已像守在手术室外的病患家属一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问。
古枫便开口安抚道:“放心,已无大碍,将养个三两天便能好利索。”
“哦——”楚欣染的几位长辈这才齐齐大吁一口气。
“好了,该做的我已做了。我的诊金呢?”古枫淡淡问了一句。
“这……”楚汉中脸上犯难,支支吾吾递上来一只塑料袋。
“不是黄金?”古枫眉头一皱,打开袋子往里扫了两眼,眉头皱得更紧,“数目也差得远。”
楚汉三讪讪地凑上前来:“古先生,深更半夜的……我们东拼西凑,实在已尽最大力,只凑到这三十万。余下的,明日一准……”
这话倘若是楚汉中来说,古枫兴许还没什么脾气,偏偏开口的是那个最叫他瞧不顺眼的老三。
一想起这厮替虎作伥的那一夜,古枫便没半分好气,冷着脸啐道:“没钱,学人家看什么病!”
楚汉良一听,当场便恼了,怒冲冲瞪着他:“姓古的,你别不知好歹!有你这么黑的医生?简直是胡来!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名医国手了?动不动诊金便要上百万——就算我把小染送去顶好的医院,也花不了几个钱……”
“那你为什么不送?”古枫冷冷一句,硬生生将他打断。
楚汉良立时被噎得说不出半个字。
“楚大刑警,麻烦你搞搞清楚——这趟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你们三催四请把我求上门的。况且,我就是这规矩。你咬我?”
古枫对楚汉中虽存着那么一丁点好感,可他这两个弟弟,却是一个也讨不到他半点喜欢。
“姓古的,你信不信,我明儿就去找卫生局的人查你!告你一个无证行医、乱收费!”楚汉良显是气急了,连声音都发了狠。
古枫无所谓地摊摊手:“你若执意要这般恩将仇报,谁也拦不住你——只有等老天来收你了。”
楚汉良那张脸登时便涨成了猪肝色,红里透紫,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算了算了,古枫,咱们走吧。”苏曼儿怕再闹下去便是大打出手的收场,忙伸手拽着古枫往外走。
“古枫!”楚汉中却在此时忽然出了声,语气极诚恳地道,“谢谢你。”
古枫闻声不由一怔。
这楚汉中,倒当真比他两个弟弟瞧着顺眼太多,说出的话比他闺女说的都入耳。方才被激起的那一腔怒气,竟在片刻之间消散了大半。
楚汉中道完谢,又开口道:“剩下的钱……”
“算了。”古枫摆摆手,头也不回,“剩下的,就让它剩着吧。往后——没事别找我。有事,更别找。”
说罢,他便与苏曼儿施施然出门去了。楚汉中本想追出去送一送,可等追到门口,却见两人早已坐上了的士,只好无奈地叹一口气,停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