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房门,丁寒涵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换作一脸的冷傲与严肃。
她已经看到,长桌两旁座无虚席——四位叔伯、二十一位堂主,悉数到场。
“各位叔伯,各位堂主,感谢大家今晚赏光。”丁寒涵的声音清冷而脆亮,却不失稳重与庄重,“今晚请大家来,除了想一起共进晚餐,还有几句话,是父亲让我代为转达的。”
说完,她缓缓走向主位。古枫也很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拉开了椅子。
然而,就在丁寒涵正要落座的时候,四堂堂主老二黑却率先开了腔,不咸不淡地提醒道:“大小姐,那个位子是龙头坐的。你的位子,在旁边呢。”
老二黑的话说得很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更明白——你这个黄毛丫头,还没资格坐那儿。
所有人都以为,丁寒涵会被这话弄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就连古枫都有些担心她下不来台,正准备替她说话,却听丁寒涵淡淡一笑:“四堂主,今晚宴请大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是父亲的意思。我今晚代表的,也不是我自己,正是我的父亲。所以我想,我应该坐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美目如电,扫向全场。那张平淡的脸上,一双冷漠的眸子带着迫人的寒芒,冷冽却不失威严。
满桌的人,竟再没一个吭声。就连率先找茬的老二黑,也被噎得接不上话。
丁寒涵静静等了片刻,见再无人有异议,这才缓缓坐了下去。
虎父无犬女。丁力生的女儿,果然有两下子。古枫心里暗暗赞了一句。
“诸位,父亲突然遭了这样的事,我想在座的没有谁愿意看到。虽然他暂时倒下了,但我相信,他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丁寒涵再度缓缓开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看向古枫——那眼神里,满是期望与寄托。
这番话,众位堂主纷纷点头。
唯一不敢苟同的,反倒是古枫。
腿上那一枪,打在股骨上,子弹虽已取出,可骨头终究受了损;胸口那一枪,虽没伤到心脏,却击穿了整个肺部;尤其是脑袋上那一枪,几乎是致命的。半年能好,叫奇迹;三五年能好,也算快;一辈子就那么瘫着,都不算稀奇。
可丁寒涵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是缓兵之计吗?
“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已经知道,父亲虽然受了伤,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今天也已经醒过来了。他已经吩咐下来——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由我和师爷,暂时全权代管义合帮。四位叔伯,则全力协助处理帮务。”丁寒涵近乎冰冷的声音,在整间客厅里回荡开来。
这话一出,古枫心里不免又是一声大赞。
丁寒涵果然好样的,一点就透。
她把“直接继位”换成了“暂时代理”,等于给了众堂主一个心理适应期,也给她自己争取了充裕的时间。
更让古枫意外的是,她甚至还拉上了一个垫背的。
要知道,单凭丁大小姐一个人全权代理,那帮各自为政、一个比一个臭屁、谁也不服谁的堂主们,未必肯乖乖俯首称臣。
可要是再加上一个资格比他们还老、在帮中举足轻重、说话掷地有声的重量级人物——师爷,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其实,哪怕没有丁大小姐这一茬,仅仅由师爷暂时代管帮中事务,也不会有人有怨言。
论资格、论经验、论能力,帮中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能跟师爷相比的人。
现在,师爷加丁大小姐合力代管,反而更叫人放心了——有龙头嫡传千金盯着,大伙儿不必太担心师爷会独揽大权、谋朝篡位;而有了位高权重、经验老到的师爷坐镇,大伙儿也不怕大小姐年纪太轻,犯轻率糊涂的毛病。
这样一种互相牵制、彼此监督的格局摆在义合帮最高层,谁都不会有太大意见。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丁力生养伤期间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而除了这个办法,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了。
到后来,古枫真正明白师爷在义合帮中的地位和分量时,再回看丁寒涵今天这一步,已经不是赞叹,而是由衷服气。
丁寒涵这么一来,等于避重就轻地把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师爷身上。
而她这个看起来只起监督作用、甚至可有可无的正主儿,反倒可以暗地里着手布局,一步步收拢实权了。
可就算这样无可厚非,丁寒涵话音刚落,底下还是炸了锅。
“大小姐,这当真是龙头的意思?”二十一堂众牲堂堂主神经哥,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是的,这问题问得确实掏心掏肺,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在众位堂主听来,就跟他名字一样,属于神经级别的——就算心里真有疑虑,也不能这么直白地往外捅啊。
神经哥,果然人如其名,够神经。
丁寒涵听了这话,冷冷一笑,连解释都懒得给,直截了当地呵斥道:“神经,你下次说话之前,能不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就是啊,都什么时候了,神经你就别发神经了,把嘴闭上吧。”十六堂忠信堂堂主野鸡哥,也跟着戏谑地调侃道。
“我说话,碍你什么事?少给我找不自在!”神经脸当场就冷了,怒瞪野鸡。
“我真不想说你,甚至都不屑说。可这是帮会,你张嘴就问这种没脑子、没营养、还没文化的问题,我不说你都不行。”野鸡哥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这位的口才明显了得,话里一个脏字不带,却把神经哥损了个半死不活。
“王八蛋,你再说一句试试?”神经哥真火了,拍案而起。
“再说一句又怎么了?你咬我啊?”野鸡哥丝毫不怵,唰地站了起来。
两人怒目相对,僵持不下,仿佛随时都要大打出手。
这两位堂主向来八字不合、水火不容,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早就是义合帮公开的秘密,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要吵,实在叫人不耐烦。
没等丁寒涵出声制止,四位叔伯中的为首者哼叔,便冷冷哼了一声:“神经,野鸡,你们两个当我是透明吗?”
哈叔也有点来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吵个没完,有意思没有?”
另两位叔伯还没张口,神经哥和野鸡哥已经悻悻地闭了嘴,重新坐下。不过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臭,活像两坨大便。
大厅静了下来,可那股子火药味,还在空气里弥漫着,久久不散。
这时,义合帮第一堂——天蚕堂、也是帮中势力最大、马仔最多的堂主龙泰,缓缓开了口:“大小姐,今晚这会这么要紧,怎么不见师爷?”
丁寒涵眉头微微一蹙。天蚕堂堂主龙泰,是帮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就算父亲在位时,也得让他三分。
这家伙要是头一个站出来反对她,她很可能就会失去在场三分之一的支持。
据她所知,龙泰跟另外几位堂主来往密切、私交甚笃,四位叔伯中的老四将叔也格外看好他。
要不是他姓龙,不姓丁,那将是第二任龙头最热门的人选。
“龙堂主,师爷在医院。”丁寒涵知道这人得罪不得,尤其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所以回答得格外谨慎。
她原以为他还会继续发难,质疑师爷为什么这么要紧的会都不来,心里已经在飞快盘算着怎么应对。没想到,龙泰听了她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可他不说,不表示别人也不说。丁寒涵话音刚落,那边金蜈堂堂主雷日就张了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师爷也真是,这么要紧的会,他倒不露面。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反倒来了。”
雷日这话听着像是轻飘飘一句牢骚,其实锋利得很。矛头直接对准了三个对象——前半句,质疑的是师爷的缺席;后半句,指向的自然是“不该来”的古枫;而这一整句,却是在影射丁寒涵在唱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