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古枫与丁寒涵在雨巷遭人暗杀,因对方刻意掩饰,又兼天降大雨,现场仿佛真没留下半点痕迹。
是的,任谁来看,都觉着那是桩无迹可循的无头案。
可师爷与古枫,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心思敏锐到何等程度?岂会当真漏过那一缕天机。
两人所思所想,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十几具被抢走的尸首,便是整件事里最大、最显眼的一条线索。
对方为何非要将尸首抢回去?说穿了,不过就是怕在现场落下什么把柄,怕旁人顺藤摸瓜。
可不管他们本意如何,尸体既已弄回去,便终究是要处置的。
尸首这东西,跟寻常垃圾可不一样,不是随随便便往垃圾桶一丢便算完的。
寻常人家,要料理一具尸体,那已是天大的难事;更何况这一下,是足足十几具。数量如此惊人,处置起来的难度,更是翻了不知多少倍。
想叫这十几号人神不知鬼不觉、真真正正地人间蒸发,那绝对是一件极考功夫、极见本事、极需门道的活计。
古枫是古代人,脑子里转的,自然是些老旧的谱。
面对一帮现代杀手,就算当真猜岔了道,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师爷却是不折不扣的现代人,脑袋里装的东西,自然要讲科学、论实际。
他这思路,从一开始便与古枫全然不同。正如他方才所说,对方若要料理这批尸首,最绝的法子,莫过于毁尸灭迹。
想让十几具尸身在极短时间内,不着丝毫痕迹地彻底蒸发,那最利落的手段,便是用那腐蚀性极强的王水。
师爷,本就是个极难得的人才。不但精通律法、擅弄谋略,还有一门极少有人知晓的旁技——他对化学工程与海洋生物学,也颇有几分造诣。
正因为他对王水这种东西了解得极深,所以才多留了这一条心。
他猜想,若对方当真不走古枫所猜的那几条老路,便极可能选用王水来溶尸。
于是,他一面派出大量人手,去蹲守各处火葬场、香纸烛蜡铺子、码头港湾、山林野地;
另一面,却已悄悄动用了自己那张庞大又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去暗中查问——近来,究竟都有谁,购买过王水这种凶险至极的玩意儿。
王水那东西,腐蚀性之强,便注定了它的危险性。
所以从销售、使用、运输,到回收,每一个环节都卡着极严的死规矩。
也正因这般严苛的管制,又仗着他手中那张深不见底的关系网,师爷几乎没费太大力气,便拿到了一份深城近一个月来的王水销售清单。
待得他耐着性子,将上头一条条记录仔仔细细排查过后,这间“强记”海鲜贸易公司,便生生跳进了他的视线。
“强记”确确实实购买了王水,而且数目还不小。
至于用途,人家报上来的理由,是再正当不过——“处理死鱼死虾”。
一家海鲜批发贸易公司嘛,少不了有死鱼烂虾要处置,这理由,在绝大多数人看来,简直天经地义,压根儿挑不出毛病。
可师爷瞧见这条记录时,却忍不住笑了。
偏偏他对海洋生物学也下过功夫,心里再清楚不过——死鱼死虾这类水产废弃物的无害化处理,正经路子,向来是深埋地下,或是发酵制成肥料,再不然便是直接焚烧。可无论哪一条路子,都绝不可能动用到王水这种既凶险又犯忌讳的东西。
偏生在这般敏感的节骨眼上,不该买王水的“强记”,却偏偏买了。
这一下,师爷便觉着这里头大不寻常,透着股浓浓的猫腻味儿。
他当机立断,立刻派人去细查这间公司。
随着调查一步步推下去,一些极不正常、甚至称得上诡异的现象,便一桩接一桩浮出了水面。
“强记”海鲜贸易公司,注册登记的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成立于一九九八年,员工八人,注册资本五万元人民币,法人代表姓名为李加春,公司占地面积一百平方,经营范围,便是海产类批发与贸易。
可师爷派人实地摸回来的底细,却与这些白纸黑字的记录,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强记”真正的经营面积,哪只区区一百平方?五千平方都远远打不住。
从那块老招牌往后,整栋大楼,连同后头那片极阔气的大院,统统都是“强记”名下的物业。
至于那些穿着“强记”工作服进进出出的员工,少说,也在三百人往上。
若说这些都是后来才发展起来的,倒也勉强说得通,可蹊跷的是,任何扩增与变更的申报记录,竟是半条也查不到。
更邪门的事还在后头。这间公司明面上成立已十余年,可账面生意成交额,却一直死死维持在十年前的水准,几乎纹丝不动。
这可就叫师爷万分纳罕了——单凭这点子流水,是绝不可能撑起规模如此骇人的公司正常运转的。
若是这样,那问题便又来了:硬生生亏本运营了近十年,究竟是谁,在背后拿真金白银填这无底洞?是明面上那法人李加春?还是另有见不得光的人物?
莫非,这“强记”其实背地里是赚钱的,旁人眼里瞧见的统统是假象,为的不过是逃税漏税?这个猜测才冒了个头,派去蹲点监视的手下,便又传回一条极不寻常的消息。
“强记”这间公司里,那些所谓的高层,彼此见面打招呼,行的竟是日式礼仪——点头哈腰,此起彼伏。
可他们嘴里吐出来的,却又是极流利的中文。
师爷愈发起了疑,又命人去细查那法人李加春。
查回来的结果,却平平无奇:一个年近五十的地道深城人,三口之家,关系简简单单,看不出丝毫可疑之处。
可越是这样,师爷心里那股不对劲便越浓——既是这般寻常背景,他公司里,怎么会养出那般做派?
种种怪异纠缠在一处,师爷终于狠了狠心,决定冒一步险棋。
他挑了个胆大心细的属下,叫他假作应聘搬运工,打进“强记”去,充作内应,摸清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勾当。
这步棋刚落下时,倒还有几分成效,那属下进去头两天,还断断续续有音信传回。
可到了第三天,这人便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彻彻底底消失了。从此,再也联络不上。
将这重重疑点揉到一处,师爷心中便有了一个极沉重、也极骇人的推断:眼前这“强记”,不过是一块掩人耳目的招牌。
它底下藏着的真正面孔,极可能——是一个杀手集团。当然,到这一步,这仍是一种猜测。要真正确认,还得再往里深查。
可已经白白折损了一名得力属下,师爷自认,自己这份心力,已然仁至义尽。接下来的活计,便该是古枫自个儿去办了。
人家要杀的,又不是他;他这般狗拿耗子,管了这许久的闲事,也到了该撒手的时候了。
不过,当师爷瞧清古枫听完这一切之后的反应时,才总算彻彻底底明白,什么叫做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古枫听完了师爷那一大篇调查所得,脸上的表情,竟只是淡淡地,隔着车窗,又朝对面那间“强记”投去一眼。
随即便转过头,极平静地对师爷说:“好了,师爷,我知道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昨儿我在局子里猫了一整夜,到现在肚子都快饿穿了。咱们先去找点东西垫垫。”
师爷一口气登时闷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想吃什么?”
“这都到港口码头了,不是有那么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既然到了这儿,那自然是要吃海鲜了。”古枫一副想当然的模样。
“这话,倒是在理。”师爷点了点头,忽地又猛地一醒,极警惕地盯着他,“可是……你小子带钱了吗?”
“要是带了,我还用得着问你?”古枫眨巴眨巴眼,那眼神,无辜得简直欠揍。
“靠——!”
师爷终究还是载着古枫,去了附近招牌最老、名气也最响的一间海鲜酒楼。
说起来,这还是师爷头一回单独跟古枫吃饭。
可叫他做梦也没料到的是,这头一遭,便被狠狠宰了一刀——而且是刀刀见血、宰得极狠的那种。
服务员刚把菜谱递上,古枫便一伸手抢了过去,连半分客气也没跟师爷讲,劈头便点。这小子点的,不单只选贵的,还专挑那最对路的。
四头金汤鲍鱼,他一张口便要了六只;十四寸的金钩鱼翅木瓜盅,人头一份,绝不含糊;两斤重的澳洲龙虾,生生要了一只;比拳头还大的大闸蟹,十五只……林林总总,稀里哗啦,上了大半桌。
直吃到酒足饭饱,服务员将账单递上来时,古枫只那么瞄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便白了。
那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三万八千八百八。
还是打了九折之后的价。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顿吃下去闹不好要拉肚子的玩意儿,竟能贵到这般田地。
到这一刻,他总算闹明白了——为何自打他点完菜,师爷那张脸便一直铁青着,活像跟全世界都有仇似的。
师爷掏出信用卡买单时,古枫瞧得分明,他那张老脸,都绿了。
于是赶忙低头,专心致志盯着手里的茶杯,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这一顿饭,可把师爷吃得是心疼、牙疼、胃疼、肺疼……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疼。可他能怎么办?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若不把古枫伺候得饱足,这小子又怎会心甘情愿去替他做那说客,说服李啸澜投进义合帮呢。
回去的路上,师爷恨恨地盯着古枫,咬牙切齿道:“古枫,你小子要是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回头却不给我好好跟小李子说道,瞧我怎么收拾你。”
——小李子?古枫一听这三个字,浑身登时一阵恶寒。
眼前竟活脱脱浮起一幅狗血至极的画面:他那李啸澜师兄,两颊打着胭脂红,头上扎着两条小辫儿,低眉顺眼,扶着师爷的手,正盈盈款款朝他走来。
他不由得狠狠打了个激灵,忙道:“师爷,我顶多是把话给你带到。旁的,我可什么也担保不了。”
“你说什么?”师爷眼睛一瞪,随即竟像耍赖的小孩般闹将起来,“那你把吃我的、喝我的,全给我吐出来!”
“啊?!”古枫一脸惊愕,直愣愣瞧着师爷,好半晌才回过味来,一本正经道,“师爷,威胁利诱那一套,对我可没什么用。你要觉着区区一顿饭就能把我收买了,那可也太小瞧我古某人了。再怎么说……也总得两顿吧。”
“那成!你今晚这顿,我也包了。带你去吃满汉全席,这总该成了吧?”师爷咬着后槽牙,脸上是一副割肉般的妥协。心里却早已打起了噼里啪啦的小算盘——管他吃了多少,回头发票统统拿去,找丁寒涵一并报销便是。
这才刚吃饱呢,古枫一听“满汉全席”四个字,眼里竟又放出光来,立刻喜笑颜开,朝师爷伸出手:“好,成交!”
这个吃货,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也不知李啸澜若晓得,自己竟被古枫因区区两顿饭便轻易“卖”了出去,心里会是何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