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终于再也捺不住了,当场暴吼起来:“你莫不是忘了?就是你让我去查——那天在雨巷,埋伏你和大小姐的那班杀手,究竟是谁派来的!”
“哦!哦!”古枫愣愣地回过神来,随即眼睛一亮,“咦,师爷,你是说,那些杀手,便是对面这间‘强记’派出来的?”
“若我这双眼还没老眼昏花,我想——正是。”师爷沉沉点头。
“可你又是如何确定的?”古枫满腹疑惑。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师爷脸上浮起几分得色。
“不会……当真是照我当初说的那个法子吧?”古枫迟疑道。
“切。要照你那法子,下辈子也甭想找着。”师爷抛来一个极鄙视的眼神。
古枫被狠狠打击到了,苦着脸道:“呃……我想的那法子,真有那么差?”
“不是差,也不是很差。”师爷顿了顿,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是很差,很差。”
古枫彻底郁闷了。
师爷奚落够了,这才正色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是如何对我说的?”
“记得。”古枫点头。
“你说,在你们那乡下,家里若是死了人,不管有钱没钱,不论简单还是隆重,丧事,总归是要办一办的,是也不是?”
“是。”
“你说,没钱的人家,便用破草席将尸体随便一裹,寻几个人抬上山,挖个坑埋了,可到了末了,怎么也要烧点纸钱意思意思,是也不是?”
“嗯。”古枫再次点头。
可实际上,在他记忆中那战火连年、兵荒马乱的大辽,远不是这般光景。被战火波及的百姓,全都成了流离失所的难民。
为了自保,人人抛妻弃子,四散奔逃。
在那躲避战祸的年月里,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谁?
暴尸荒野,无人掩埋,任由野狗啃食,才是最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他当初之所以对师爷那般说,是因他早已见识了现代人的生活光景,深知再不能用大辽那套标准来衡量如今的人,才凭空想象出一个现代穷苦人办丧事的最低标准。
其实,他这想象虽已比古代“现代”了不少,可到底还是不够现代。
如今最时兴的丧事标准,是家里一咽气,一个电话召来丧葬车,将遗体直送火葬场,一把火烧了,领回一盒骨灰便是。
再如何不济,这笔丧葬费用也是要出的,哪怕去借。
哪里还用得着请人挖坑掩埋这般费事。
更何况如今土地资源这般紧缺,你想埋,人家还不让呢。
“你又说,有钱人家,死了人不但要办丧事,还要把丧事当成喜事一般大操大办。香纸烛蜡备上几大筐,念经超度的和尚道士请来一大帮,寿衣寿材也要请人量身订做,更要大鱼大肉宴请亲朋戚友,是也不是?”师爷继续问。
“是。”古枫又点头。
这种排场的丧事,他倒确确实实亲身经历过的。
从古到今,这般风俗一直流传,只不过最后那道土葬,改成了火葬罢了。
“你还说,那天在雨巷一场厮杀,对方当场折了十几个人,尸首又被他们自己抢了回去。所以你便猜想,他们不论是铺张还是简省,总归要办一办丧事,是也不是?”
“是。”古枫承认,他当时确是如此对师爷说的。
“你还说,只要办丧事,就算不备寿衣寿材,不请和尚道士,不搞半分排场,可香纸烛蜡,多少总要准备一些,意思意思,是也不是?”
“是。若是连这点意思也没有,那这些人的死,当真是一丁点价值也没有了。”
“嘿嘿。”师爷一声冷笑,并不反驳,只继续追问,“你还说,只要他们有这点意思,咱们便来一个守烛待兔。将人手散出去,专门在那些香纸烛蜡铺子外头蹲守,看有谁一口气采买了大量香纸烛蜡,便悄悄尾随,看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是也不是?”
“是。我还说了,若是他们背后那人当真冷漠麻木到连这点意思也懒得做,那便只剩最后一招——让人严密盯住深城各处火葬场。因为他们终究是要把这些尸体处置掉的,绝不可能全藏在家里,任其发烂发臭。”古枫极肯定地补充道。
“古枫同学。”师爷看着他,一字字道,“我不得不说,你这番推论,听着不错。可落到实处,却是大错特错。你的想法,实在是太古旧了,半点也不合眼下的世情。”
“为何?难道这世道,当真已炎凉到半分人情都不讲了?”古枫极认真地问。
“社会在不停朝前走,人也在不停朝前赶。那些虚仪式、虚排场,是越来越没人看重了。像办丧、喜庆这类,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白白占去大把时间,还要耗费高额花销的事,有些人索性便全省了。实在不得已非要办,也是能简省便简省。结婚,花九块钱扯张证便算完事。死人,一个电话召辆丧葬车拖去烧了,一了百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破烂规矩。”
“哦……”古枫闷闷地应了一声。
“古枫同学,你心底还很不服气,是也不是?”师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古枫没有吱声。没否认,也没承认。这已不是服不服气的事了,症结在于,他对现代人的心态,了解得还远远不够。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输,便是这个道理。
“古枫,我问你。他们当初把尸体抢回去,为的是什么?”师爷正了正脸色。
“自然是怕旁人从尸首上查出蛛丝马迹,从而暴露出幕后主使,又或是怕老巢被人发现。”
“对。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何还会这般愚蠢地认为,他们会替那些早已没了利用价值的死人,去大张旗鼓办什么丧事?那不是招人耳目,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那……便连几张纸钱也不烧?”古枫难以置信。
师爷投来极无爱的一瞥,这问题,他连答都懒得再答了。
古枫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就算当真不烧纸,尸体总归还是要处理的吧?他们绝不可能因为好玩,又或是讲人情,才把尸体弄回去。土葬、火葬、水葬——总得选一样吧。”
“不。这三样,他们一样都不会选。”师爷再次摇头。
“为什么?”古枫彻彻底底傻了眼。
“火葬——若是私自焚烧,在这深城关内,不拘什么地方,都绝难不被人察觉。若真这般做,便完全失了当初将尸体抢走的意义。可若是送往火葬场,一下子十几具尸首送过去,傻子都会起疑。至于你说的水葬,便是将尸身径直抛入水中,是也不是?直接抛尸,迟早也会被人发现。若用沉尸的法子,便极麻烦,必须用到船,还得远远驶离海岸。深城这片海域,总共就这么点大,处处都受着严密监控。就算你将尸体塞进麻包袋往下沉,海监署的人也会以为你在偷倒垃圾。这般看,水葬倒比火葬还要凶险。最后便只剩土葬了。如今深城早已寸土寸金,关内山林土地有限得不能再有限,仅存的那一丁点,也全划作了保护区。想把十几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埋进山里,谈何容易?可你若是说去关外,那山林倒是漫山遍野,随你挖坑填埋。可问题是——出关的车辆,随时都有被盘查的风险。你觉着,那收尸的人,会甘冒这般大险,载着一车尸体出关吗?”
师爷一口气说到此处,才重重落下结语,“所以,我敢断定——他们既不会办什么丧事,更不会选这三种葬法。”
这一番话,如冰水兜头浇下,将古枫那点残存的自信淋得干干净净。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彻底底明白——原以为早已融入这时代的自己,还远远不够“现代”。
他要学、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问:“师爷,依你之见,他们会如何处置那十几具尸首?”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毁尸灭迹,一劳永逸。”
“可你方才明明说,那三葬,他们一样也不会选。”
“古枫,你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吧?难道除了你口中那三葬,便当真没有旁的法子,能令尸体彻底人间蒸发?”
“这……”古枫一时语塞。毁尸灭迹的手段,千奇百怪,林林总总,他方才所想那三种,不但最传统,也最人道,可或许,也恰恰是那些人最不可能选的。
“如何,你也承认法子多的是吧?嘿嘿。不过也用不着犯难。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毁尸灭迹的手段虽多,可万变总归不离其宗。十几具尸体,加起来上千斤的份量——他们定会拣那最省事、最有效、最不占地方、也最省时间的法子。”
“什么法子?”
“王水。”
“王水?王水又是什么东西?”
“王水,是浓盐酸与浓硝酸配成的混合物。它是世上极少数能够溶化金子的物事之一。你想想——它连金子都能融掉,何况只是寻常血肉之躯?它不但能烧烂皮肉,更能将骨头也腐蚀得干干净净。”
“呃……”古枫抬手挠着脑门,搜肠刮肚想了许久,可任他脑细胞再如何活蹦乱跳,也实在没法将那“王水”与眼前这块“强记”的招牌连到一处,于是索性摊手道,“师爷,我承认,我确是不晓得王水这种玩意儿。你非要说它能毁尸灭迹,那我便认了。可这王水,跟眼前这‘强记’又有什么干系?你又是如何断定,我要找的那班杀手,便藏在对面这间‘强记’里头?”
“别急。你耐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自然便明白了。”
师爷捋着胡须,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心里却早已得意坏了。认识古枫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真真切切瞧见他吃瘪的模样。
能让这个智多近妖的小子郁闷成这副样子,对素来喜欢折腾人的师爷而言,简直便是天底下头一桩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