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泰多希望自己能猜错。
他希望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姑爷,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阴险狡猾;更希望那几个率先按捺不住的堂主,能顺顺当当把丁力生给做掉——最好把义合帮搅得天翻地覆,乱成一锅粥。
到那时候,他便可以顺理成章揭竿而起,一举上位。
可如今,事情偏偏朝着他期望的反方向一路狂奔,而且越奔越远。
那几个堂主的失败,在龙泰看来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算他们运气爆棚,当真斩杀了丁力生,那龙头的位子也绝轮不到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来坐——因为这个位子,是非他龙泰莫属的。
龙泰跟那个初来乍到的姑爷不同,也跟那高高在上的师爷不同。
那两个几乎都是含着金汤匙空降到义合帮的,一来就稳稳占着高高在上、无可替代的位置。
而他,是从丁力生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跟班做起,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把血泪,硬生生爬到了义合帮第一大堂堂主的位子上。
在这帮里起起落落、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龙泰甚至能骄傲又自豪地拍着胸脯说:我,是亲眼见证着义合帮长大的。
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了解义合帮。
他了解那几位带丁力生出道的叔伯的为人,了解每一个在他之后上位的堂主的品性,更了解丁力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因为他太了解了,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谨慎。
坐在义合帮第一大堂堂主的位子上,还想再往上一步,那就直指龙头的宝座了。
可丁力生在位的时候,他连想都不敢去想——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若是一头凶猛雄狮,那丁力生便是一条惊天巨龙。
向他挑战,丁点胜算都不会有。
好在老天开眼,丁力生遭了枪击。
虽然没死,却已经倒下了。这便意味着,他龙泰上位的机会,终于来了。
等了那么久,梦想眼看就要够着了,龙泰自然欣喜若狂。
他盘算得很清楚:丁力生一倒,那几个身怀野心的堂主必定会像他一样蠢蠢欲动。只要他们一动,不管有没有得手,都将给他送上一份天大的机会——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借着铲除叛徒的名义,联合各堂势力,把叛徒连同异己一并扫干净,最后水到渠成,登上龙头之位。
可他正准备动作的时候,姑爷的突然出现,把他的全盘计划打了个稀烂。
这家伙冒出来的时候高调得很,嬉笑怒骂、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给人的感觉就是个爱装爱现的十三点。
可阅人无数、惯于与虎谋皮的龙泰,却隐隐觉出,这位姑爷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透过表象往内里一瞧,竟发现此人极有可能是个心机深沉、城府极重的主儿。
于是,龙泰硬生生把那颗躁动不已的心按了回去,袖手一旁,静观其变。
结果,他的猜测不幸一一应验了。
四个在他看来极可能要犯上作乱的堂主,果然动了手;而那个他怀疑早就挖好了陷阱等着人跳的姑爷,也果然没让他“失望”。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姑爷竟趁着他毫无防备,借着清理门户的机会,堂而皇之在众堂主面前立了威、树了形象。
更让他妒火中烧的是,连老天爷都偏帮这个狗屁姑爷——不但让他身怀那手近乎妖孽的古医术,还让将叔在会场上突发恶疾,让那位妙手回春的姑爷又顺势借着这个机会,以一个“特别医生”的名头,光明正大地踏进了义合帮的核心领导层。
一步错,步步错。
当龙泰终于意识到,古枫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义合帮扎下了根——尤其是古枫当众宣布自己就是义合帮的“特别医生”并得到众人默认,随即飘然离去的那一刻——龙泰悔得简直想捶烂自己的心肝。
如果自己当初不是那么优柔寡断,在丁力生倒下的那晚,就当机立断对丁力生、丁寒涵、师爷等人痛下杀手,来个彻底围剿,那又怎会冒出这什么狗屁姑爷,又怎会落到今天这般被动的田地?
没错,龙泰此刻感觉自己的处境简直被动极了。
退,就是安分守己地继续做他第一大堂的堂主,再也别去打龙头宝座的主意。
可等了不知多久才等到这么一个天赐良机,连仗都没正经打一场就举手投降,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进,就是把那个隐隐要取而代之的黄毛丫头丁寒涵、把那个城府深不可测又来历不明的狗屁姑爷、再把那个老不死的师爷,统统来个一锅端。
可这,又谈何容易。
丁家别墅素来重兵把守,戒备之森严不亚于联邦监狱。丁寒涵出入更是层层护卫,四大金刚寸步不离。
尤其是最近,她身边又凭空多出一支特别护卫队,据说是那个老不死又死不了的丁老头心疼孙女,专门砸重金请来的——个个都是身手超绝、训练有素、空手能打死藏獒的退役特种兵。
进进出出十几辆车随行,那保护措施简直比某些小国元首还要夸张。
光是一个黄毛丫头就够他头疼的了,更何况还有那个神秘莫测、能以一人之力单挑几百古惑仔,把人家揍得哭爹喊娘、满地求饶,又在几十名忍者刺客的围杀中安然脱身、甚至反手重创对方的姑爷。
龙泰陷在进退两难的泥沼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
可在座的三位堂主,却没一个能看懂他的心思——他们还只当龙泰是因为那几个堂主的死而伤怀呢。
“龙大,巴子他们是咎由自取,你也别想太多了。”仇千里率先打破沉默,又替他把面前的杯子斟满了。
你TM懂个屁。
龙泰真想冲他大吼一声。
可他还是生生忍住了。在座的这三个虽然都是窝囊废,但眼下仍有利用价值。
于是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自己确是在替他们伤怀,端起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愁却更愁。龙泰只觉得,今晚这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苦上几分。
会议结束,一班堂主走得一干二净。
丁寒涵长长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今晚这一仗,总算是漂漂亮亮地拿下来了。
“寒涵,今晚表现不错嘛。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头一炮打得相当精彩。”跟着站起来的师爷笑着称赞。虎父无犬子,丁寒涵今晚的做派,确实可圈可点,隐隐已有大将风范。
“多亏有师爷和古枫,不然我自己也要手忙脚乱了。”丁寒涵谦虚道。
“呵呵,不用太谦虚,但更不能骄傲自满。要知道,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要打的仗还多着呢,而且场场都会是硬仗。”
“我知道。”丁寒涵神色一整,郑重地应道。
“走,我跟你一道回去。好多天没见丁生了,去看看他。”师爷说。
丁寒涵点点头。
两人走出会议室,却发现那个提前退场的古枫,不知又从哪儿冒了出来。
丁寒涵一想起刚才这家伙把她当空气,当着她面和那几个女孩调笑的情形,原本就有些冷的俏脸,登时更是冷若冰霜。
师爷见古枫没走,便很识趣地对两人道:“我先走一步了。”
古枫点点头,随即堆起笑脸朝丁寒涵迎了上去。
丁寒涵却理都不理他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径直往前走。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古枫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女人,真是欠收拾,才几天不见,老毛病又犯了?
丁寒涵进了电梯,回头见古枫还傻站在那儿,脸上依稀还挂着方才朝自己笑时的那点影子,心里不由一软,脱口喊道:“还不来么?”
古枫是真不想搭理她,心里甚至恨恨地想:脾气臭得像坨狗屎,老子才不伺候呢!今晚你就自个儿玩去吧,我大不了回去打飞机。
心里这样想,可那两条腿偏偏不争气,大步流星就跟进了电梯。
两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出来。被这班随时准备充当人肉盾牌的保镖围着,古枫总算体会了一把女人被小绵袄裹着是种什么滋味儿。
上了车,丁寒涵依旧冷着一张脸,一语不发。古枫也硬气得很,偏不对她动手动脚。两人就这么憋着劲儿,一路较劲。
一路无话,到了丁家大别墅。
丁寒涵去看她爷爷。
古枫只好自个儿去看丁力生——他才不要去见丁老头呢,跟那条老狐狸碰面,见一次怵一次。
在那间配备了比医院更先进的现代化医疗设备的房间里,古枫见到了阔别多日的丁力生。
丁力生躺在床上,身上仍插着不少管子,脸色苍白而憔悴,比原先明显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落了形。但那股威猛的气势仍旧不减,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猛虎。
“虎倒三分威”,大概就是眼前这副光景吧。古枫看到丁力生时,有点无聊地想。
他走进房间,发现先到的师爷正和丁力生说着什么。
从丁力生脸上那欣慰的神色不难猜出,师爷正跟他汇报刚才例会的情形。
丁力生一看到古枫,神情明显有些激动。
别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
他这个老丈人看女婿,竟也是越看越喜欢。
“叔。”古枫笑着轻轻叫了一声。
“哎,古枫,这称呼是不是该改改了?如今义合上下,谁不知道你是龙头的姑爷呀。”师爷插嘴道。
“……”古枫难为情地挠了挠头,那声“爸”却是怎么也喊不出口。
“怎么叫都是一句,古枫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没关系的。”丁力生温和地笑了笑,替他解了围。
“谢谢叔。”古枫感激地应了声,悄悄抹了把冷汗。
“谢什么呀。要论谢,我全家老小都不知该怎么谢你才是。要不是你,我丁家只怕早就完了。”丁力生颇为感慨地说。
这话古枫听了倒没多大感觉——他最近救的人实在太多了。
可师爷却深以为然。
要不是古枫,中了剧毒的丁老爷子恐怕早就没了;屡遭刺杀的丁寒涵也绝活不到今天;而身中三枪的丁力生,恐怕也早就死在了抢救台上。
古枫对丁家,那简直是有再造之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