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秃顶男,一个瘦高个、竹竿似的眼镜男。
两人一前一后,活像黑白无常双双登门。
来者是客,施玉柔挂起客套的笑容,起身让座,顺势坐到了古枫这一边。
至于古枫,屁股没抬,眼皮也没撩一下。
这副态度,让平日里高高在上、习惯了被人捧着奉承的钱村长,感觉相当不爽。
他心里暗骂: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样,不就是被这女人养着的一个玩意儿?还敢瞧不起老子?你这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倒是那瘦高个眼镜男黄主任,是个精明的主儿。
一见村长脸色不对,赶紧暗地里扯了扯他袖子。
趁着施玉柔招呼服务员加碗筷、加酒菜的当口,悄悄凑到村长耳边嘀咕:“村长大人,您老消消气,别忘了咱是干什么来的。这种甘愿吃软饭的货色,哪值得您老人家一般见识,那不是抬举他了嘛。再说了,这姓施的娘们虽然长得风骚水灵,勾魂摄魄,一副又好看又好吃的样子,可再好看,也好不过白花花的银子呀。您看看那小子,一脸薄命相,迟早得腰损肾亏、精尽人亡,死在这娘们肚皮上。咱甭跟这种人较真。”
钱村长怒瞪了他一眼,差点脱口而出:要是真能死在这女人肚皮上,那是多大的福分!你他娘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
可这话还没出口,施玉柔已经含笑招呼起他们,于是两人赶紧打住,正襟危坐起来。
天大地大不如钱大,看在钱大爷的份上,钱村长脾气再冲,也只好先忍了。
添了碗筷,加了菜,几人吃吃喝喝,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好一阵。
钱村长见施玉柔迟迟不问土地的事,不免有些坐不住了,便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踢黄主任。
黄主任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往正题上引:“施老板,是这么个情况。原本你要租我们村那块地的事,是没什么问题的,各方面细节咱也都谈妥了。我们村委会也一直在积极动员村民做搬迁工作……”
“黄主任,稍等一下。”施玉柔听得有些头大,忍不住打断他,“我看中的那地方,不就是个荔枝山吗?咱们一起去现场看过,还绕着山脚走了一圈,不是一户人家都没有吗?你说的征地、果树补偿款什么的,不都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了?只要一签合同,我立刻打款。这还有什么好搬迁的?”
“呵呵,施老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钱村长操着半生不熟、夹杂着粤语和客家话口音的普通话,插嘴道。
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却不住地在施玉柔身上滴溜溜乱转,“那荔枝山上,虽说没住人,可上头有本地两户辈分极高的村民的祖坟啊。现在人家坚决不肯迁坟,这事就变得相当麻烦。”
“哦,这样啊。”施玉柔淡淡地应了一声,“如果他们真不同意,那这事就算了吧。我看隔壁西子村那块荒地也挺不错的,他们村委会也有意邀请我们过去建厂。那块地地势还相对平整些,我连推土的钱都能省下不少呢。”
这话一出,钱村长和黄主任脸色骤变,明显紧张了起来。
那秃顶的钱村长借着端酒的姿势,又在桌下猛踢黄主任。
两人面上虽然强作镇定,可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施玉柔。
“呃,施老板,你先别急嘛。”黄主任赶忙接口,话说得冠冕堂皇,“那两户村民态度虽然很坚决,说什么死不移穴,葬不改地,可经过我和村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耐心细致地反复劝说,他们口头上终于有些松动了。不过,他们要求我们必须做出一些补偿。要是这个条件我们能答应,那事情应该就没问题了。”
黄主任一口一个“我们”,说得漂亮,可这笔补偿款,最终要掏腰包的,却只有施玉柔一个人。
“那这补偿,要多少呢?”施玉柔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也不是很多,他们要求的是……二十万。”黄主任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施玉柔的脸色,一边报出了数字。
差那么一点点,施玉柔就要拍案而起了。迁两座死人坟,就敢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你们不如直接抬着棺材去银行抢好了!
见施玉柔既不说话,也不表态,钱村长急了,又在桌下对着黄主任一顿猛踢。
跟村长大人出来办事,黄主任注定就是个受气包,只是今晚格外惨。
桌下他那两条腿,被踢得都快断了,却还得硬生生咬牙忍着,甚至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施玉柔道:“其实吧,我和村长也都觉得,这个价钱实在太高了。所以呢,经过我们双方反复协商,他们终于松了口,降到了十二万。”
好家伙,一口气直接打了六折,这大甩卖可真够疯狂的。
施玉柔依然没说话,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她不是心疼这十二万块钱,而是实在不甘心被人当冤大头这样狠宰。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笔钱,不管多少,最后十有八九,还是会落到眼前这两个狗屁村官的腰包里。
正犹豫间,半掩的包厢门外走过一个人。
那人走过去两步,却又倒了回来,推开门便笑道:“枫少,还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呢!”
钱村长和黄主任一看来人,先是齐齐一愣,紧接着脸色便是一阵发白。
那推门进来的人却压根没注意到他们,只是满脸堆笑,径直朝古枫走去。
一直闷头喝酒、从头到尾没出过声的古枫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
哦,这不就是那个打不死、煮不烂的阿四吗。
他便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呵呵,枫少,真是巧了,没想到你也好这一口湘菜。”
古枫的反应虽然冷淡,四哥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极为热络地坐下来,殷勤地给古枫斟酒。
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坐在古枫旁边的女人,以及对面那秃顶胖子和瘦高个眼镜男。
那女人生得国色天香,四哥虽不认识,可对面那俩,活脱脱黑白无常似的家伙,他却是识得的。
他便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哦?钱村长和黄主任也在呢。”
“呵呵,是、是啊,四哥,近来可好?”黄主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硬着头皮回应。钱村长却已面如土色,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坐在那里连换了好几个姿势,简直是如坐针毡。
四哥是道上混的,龙山这一片,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知道他。
别看他到了古枫面前,像只哈巴狗一样乖顺,可在龙山区这一带,他的名气着实不小。
他绝不是那种街头小混混能比的,他是头目,是头目中的头目,也就是俗称的大佬。
手下靠着他吃饭的兄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势力遍布好几个镇,近百个村。
而钱村长和黄主任管的这个村,恰好就在四哥的势力范围之内,平日里自然少不了各种交集。
按理说,四哥这种混道上的,应该多讨好讨好这些地头蛇,给他们上供,看他们脸色以求庇护才对。
可惜,四哥压根儿就不鸟他们。因为他们还不够格跟他直接对话。
以四哥如今的身份,怎么也得镇长以上的级别,才够份儿让他去巴结。
至于村长、主任一流,他一般是连正眼都懒得瞧的。
平时和钱村长、黄主任这些人打交道的,都是四哥手下的手下。
有些事,村委会不好出面,连联防队也不好插手的,便都落在了四哥手下人身上。
可以说,在有些事情上,钱村长他们还得倚仗四哥的人。
而四哥手下的一些营生,钱村长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家相互利用,互有牵制。
四哥一般不会主动去得罪这些土包子,但那绝不是惹不起,而是为了“生意”着想。
真要搞掉一两个村长主任之类的货色,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可在钱村长他们这边,对四哥这种人,却是绝对不愿意招惹的。
台面上,他们或许会说自己是细瓷儿,四哥就是块烂瓦,犯不着跟他硬碰硬。
可骨子里,他们就是怕。
招惹了道上的人,那必定是鸡犬不宁、家无宁日的后果。
弄不好,到最后自己是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原本,钱村长和黄主任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古枫的,认定了他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一来,这小子长得实在太过俊俏,年龄上跟施玉柔差着一截,少说也有七八岁。
二来,就是他那副爱答不理的态度。
起初,他们还觉得这人是高傲,可转念一想,便“坚定”地认为是自卑。
他们觉得,这样的场合,以他这种身份,根本没有他开口说话的资格。
然而,四哥的出现,尤其是四哥对这位那副毕恭毕敬、活脱脱一副哈巴狗的模样,却让他们猛然意识到:恐怕是真看走眼了。
这位,很可能是个人物。
背景有多深,暂时摸不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应该,不是被施玉柔包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