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枫读完了彭靓佩留给他的信,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久久没动一下。
心痛是个什么滋味,他本已经忘了。
可当它再一次汹涌袭来,他才知道,还是那么叫人痛不欲生。
那滋味,像独自困在荒漠里,烈日灼人,一点一点蒸干身体里的水分,连血液都要被烤干的残忍。
那滋味,又像旷野上疯长的野草,你越想把它连根拔掉,它越是纠缠盘绕,密密匝匝塞满心口,千丝万缕,理不出头绪,乱如刀绞。
那滋味,还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所有心事,入眼皆是斑斑血痕、累累旧疤,苦不堪言。
那滋味,更像打翻了一地的醋,酸透了整个胸腔,再闻不到一丝甜、一缕香、半点快意。于是眼泪便茫然地落下来,带着所有的委屈和哀怨,冲垮了理智最后那一道堤防。
那滋味,又仿佛无数细小的蚜虫,一点一点啃噬着鲜嫩的血肉,蠕动着,绵绵密密,望不到尽头。
“……古枫,古枫!古枫,你怎么了?”
恍恍惚惚中,好像有人在喊他。眼前正一脸焦急、轻声呼唤着他的女人,是彭靓佩吗?
他下意识地想张开手,把她拥进怀里。
可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的人不是彭靓佩,是施玉柔。
那双刚伸出去的手,又颓然地垂了下去。
施玉柔被他的动作吓一跳,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古枫却已经把手放下,缓缓站起身,木然地往外走去。
施玉柔并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看看古枫和彭院长的神情,再瞧瞧这间骤然空荡了不少的房间,她隐约也能猜到——有一个人,走了。
那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分明是个女人的房间,看陈设与装饰,年纪绝不会大。
再看古枫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个女人,显然对他极为重要。
谁没有年轻过呢。
施玉柔年纪虽也算不上多大,可经历过一段婚姻的她,算是个过来人。
古枫此时的心情,她多少能够体会。
两人离开彭家时,已近傍晚。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放晴了,雾散云开。
夕阳斜照,洒在满地残存的水迹上,泛着一片金黄。
心情这东西,有时是会相互感染的。
上了车,见古枫就那么闷闷不乐地斜靠在座椅上,施玉柔原本因雨后初晴而生出的一点好心情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今晚怕是没心思做饭了。
她看了看时间,也快到饭点了,便问古枫:“你饿不饿?咱们去外头吃点东西吧。”
古枫却像一块木头似的靠在那里,半点反应也没有。
施玉柔暗暗叹了口气,心里竟不由得羡慕起那个不告而别的女人来。
能让一个男人这般牵肠挂肚,那分量,该有多重。
她的提议,古枫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便索性自己做主,把车开到了一家以辣出名的湘菜馆。
现在的古枫,大概需要一点猛烈的刺激,才能清醒些吧。
“老记湘菜馆”,招牌虽是辣,生意却一向火爆。
深城千来万人口,喜欢找“虐”的人,总归不少。恰好是饭点,大堂里早已座无虚席,只剩下那些限定最低消费的高档包厢还空着。
不过,这倒正合了施玉柔的心意。
吃饭,她喜欢选在有人气的地方,但自己的座位,却必须清静、不受打扰。至于价钱,她从不在意的。
施玉柔是个生活讲究、也很有品位的女人。
能安安分分待在苏家那栋小楼里,还答应苏曼儿照顾古枫,谁也闹不清她到底搭错了哪根筋。这实在是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她向来喜欢吃辣,而且是越辣越过瘾。
可从前她没这个口福。
因为身体缘故,大夫叮嘱过,酸、辣、煎、炒、炸、肥腻、腥膻,一概不能碰。
生病的那些年,她几乎滴荤不沾,日子过得清淡寡味,真跟出家人没什么两样。
不过如今好了,她的病已经痊愈,古大夫也亲口说了,她体质偏弱,还有些营养不良的倾向,只要胃口没问题,五谷杂粮、能入口的,尽管敞开吃。
进了包间,服务员跟着进来等着点菜。
古枫还是木头人一般愣着。
施玉柔便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菜单,也不看服务员递来的菜牌,开口便报出一串菜名:东安子鸡、红煨鱼翅、腊味合蒸、面包全鸭、油辣冬笋尖、板栗烧菜心、五元神仙鸡、吉首酸肉、宝塔香腰、荷包肚、冰糖湘莲。
这几道菜,堪称湘菜里的经典。
全是施玉柔心心念念许久,想吃却一直不敢吃的。
如今总算有了机会,她非但没嫌点得多,反倒觉得还不够过瘾。
菜肴很快便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施玉柔原以为古枫因佳人远去,会没有胃口,正想劝他多少吃些,却见他已经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上了。
是啊,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
施玉柔一面暗暗欣赏古枫这份实在,一面又笑话自己真是庸人自扰。
便也不再说什么,赶紧拿起筷子,品尝起这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湘菜来。
俗话说,无肉不成席,无酒不成宴。
面对这一大桌子好菜,若是没酒,施玉柔总觉得有点不像样。偏偏服务员又在旁边殷勤地推介着各种五花八门的酒水,絮絮叨叨,全是些她听都没听过的杂牌子。
她心里那点耐性便被磨尽了,不耐烦地摆摆手:“上十年份的五粮液,三瓶。”
服务员明显一愣,还想说什么,见施玉柔已挥手示意她退下,只好悻悻地走了。
为何?只因客人点的这酒,可不是她们有提成可拿的那种。
施玉柔突然要这么多酒,这心思是不是有点别的意味?是想借酒……来个乱性?还是……
酒很快就送了上来。
施玉柔饭后要开车,自然是滴酒不沾的,这酒,完全是替古枫叫的。
她取过一瓶酒启开,正替古枫斟上,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索性替他斟满一杯,才接起电话。
“喂,你好。”施玉柔听电话的当口,手上也没停,冲古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喝酒,不用管自己。
古枫此刻也确实没心思管她,毫不客气地埋头吃肉,仰头喝酒。
“哦,是钱村长呀。您好您好。”施玉柔勉强打起精神,跟电话里那位什么村长寒暄着。
“…………”
“吃饭?我正吃着呢。和我的一个……朋友。”
“…………”
“这样呀,那您和黄主任方便过来吗?我在老记湘菜馆。”
“…………”
“嗯,好的,我等你们。”
“…………”
挂了电话,施玉柔脸上的那点客套便再也挂不住了,明显带着几分气恼。“这些个土财主,真是贪得无厌。礼也送了,钱也收了,眼瞅着明后天就要签合同了,临了又变卦!”
古枫这时已喝到第三杯酒了。
听见施玉柔的话,虽没有开口问,眼神里却透出些疑惑。
“就是批地建制药厂房那事呀。”施玉柔解释道,“我看中的那块地,是他们原来生产队的,现在归村委会管。租金、年限、合同的细枝末节,全都谈妥了。现在又说他们本地的村民不同意在那儿建药厂。哼,找这么多由头,说穿了,不就是想再多捞一笔吗。其实我也晓得,想做成点事,千头万绪,方方面面都得打点到。我哪里是心疼那几个钱,我就是烦透了他们那副贪得无厌、永远不知满足的嘴脸。”
话说完,施玉柔才发现古枫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顿时就有些懊悔了,自己怎么像个怨妇似的唠叨起来了呢。
还把那两个麻烦给招了过来。
早知如此,直接再打发他们几个钱不就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