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早上,白娴纯说趁人还齐,拍张全家福。以往每年都拍,今年也不例外。
佣人搬了几把椅子出来,放在正厅门口。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软,最适合拍照。
廊下的红灯笼还没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奶奶被老佣人扶出来,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坐在这里,就是一家之主的样子。
白娴纯和温仲谦站在奶奶左手边,大伯和大伯母站在右手边。
温软站在前排,田小棠和温叙白站在后排。
田小棠有点紧张。她偷偷看了温叙白一眼,他站得很直,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温软从前排探过头来,小声说:“嫂子,你放松点,别绷着。”
田小棠笑了一下,肩膀放松下来。
摄影师是个中年人,戴着一顶鸭舌帽,蹲在相机后面,喊:“看这里……笑一笑……”
温软咧开嘴笑了,大伯母也笑了,白娴纯弯着嘴角。
温仲谦没笑,但表情比平时柔和。
奶奶没有笑,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眼睛看着镜头,炯炯有神。
“咔嚓”快门响了。
照片定格。
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比了个“OK”的手势。
白娴纯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不错”。
温软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冲田小棠眨眨眼:“嫂子,你好上相哦。”
田小棠也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站在温叙白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的梨涡清晰可见。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家过年,第一次跟他的家人拍照,这种感觉很奇妙。
短短几天时间,她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已经融入到这个家里了。
拍完照,大伯一家去收拾行李。年初三了,他们也该走了。
温软拉着田小棠的手依依不舍。
“嫂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啥时候才能见面啊?好舍不得你啊。”
“空了都可以来呀。”她说。
“那可说好咯,来的话提前告诉我哦,我也回来。”
“好。”
温软看了温叙白一眼,又看了田小棠一眼,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嫂子,那张照片你收好。别让我哥偷回去。”
田小棠笑了笑。“他不会的。”
温叙白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了温软一眼,温软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后视镜里,温软还在挥手,大伯母也探出头来摆了摆手。
田小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车子拐出巷口,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田小棠收回目光,转头看到奶奶还坐在椅子上,看着车子的方向,没动。
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田小棠觉得,她好像比昨天更沉默了一些。
奶奶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不出在想什么。
白娴纯走过去,弯腰凑到奶奶耳边说了句什么。
奶奶摇了摇头。
白娴纯不死心,又说了一句,奶奶这次没再摇头了。
白娴纯直起身,朝田小棠招了招手,又朝儿子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叙,过来。”
“打麻将。”白娴纯说,“三缺一。”
温叙白看了田小棠一眼,田小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白娴纯拉到了偏厅。
麻将桌摆好了,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绿色的桌布上。
奶奶戴上老花镜,坐到桌边。一脸淡定。
白娴纯坐她对面,温叙白坐她左手边,田小棠坐她右手边。
“玩多大的?”白娴纯问。
奶奶没说话,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张开。
“这么大的。”白娴纯笑了,“妈,您这是要把他们的压岁钱都赢走啊。”
奶奶淡淡说了句:“要么不玩,要玩就玩大的。”
田小棠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奶奶的气场太笃定了,白娴纯看着也是老手,温叙白看上去牌技好像也不错。
她虽然会打,但也仅仅是入门而已。
田小棠坐下的时候,心里默默祈祷:别输太惨就行。
随着自动洗牌机缓缓把牌送上桌后,麻将局开始了。
她看了一眼温叙白,他正在理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习惯了。
她又看了一眼奶奶,奶奶已经把牌码好了,手指搭在牌面上,扫了一眼在座的,那眼神像是在说“看我怎么赢”。
她又看了一眼白娴纯——白娴纯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田小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第一局,奶奶摸牌、理牌、出牌,动作行云流水,牌在她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
田小棠还在理牌,奶奶已经打出一张了。
“五万。”
田小棠低头看自己的牌,半天不知道该出哪张。
“随便出。”温叙白在对面说。
她随便抽了一张不相关的,打出去。
“碰。”奶奶把那张牌拿走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温叙白。他嘴角弯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
总共没打几圈,不到五分钟,奶奶就把牌推倒。
“胡了。”
白娴纯数筹码,递过去。田小棠都还没反应过来,温叙白已经在洗牌了。
这……敢情除了她,在座的都是高手呗!
第二局,田小棠的牌不错。
奶奶打出一张,她该碰但没反应过来。奶奶看了她一眼,把牌收回去,像是知道她的牌一样。
“不碰算了。”
田小棠连忙说“碰碰碰——”,奶奶已经把牌放下了。
“晚了,牌已落地,收不回来了。”
她蔫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奶奶一把接一把地胡,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
白娴纯输了两把,温叙白输了三把,田小棠一把没胡过。
温叙白输完最后一把,把筹码推过去。奶奶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把筹码都收走了。
田小棠的筹码也快没了。
她低头数了数,只剩最后几个。
奶奶打出一张牌,田小棠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喊“胡”。
她把牌推倒,紧张地看着奶奶。
奶奶扫了一眼她的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胡什么,牌都数不清。诈胡啊。”
田小棠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数。
数到最后……
啊?怎么少了一张?
瞬间脸颊烧了起来,慌乱地扒拉着面前的麻将,耳根红透,窘得不行。
她数了两遍,确实少一张,是自己技术太菜了,看错牌、还数错张,完了还诈胡。
……太丢人了。
白娴纯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柔地打趣:“哎哟,我们小棠还紧张上了?没事没事,新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啦。”
奶奶抬眼瞥了她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慢悠悠开口:“打牌也要沉得住气,心一乱,牌就乱了。”
温叙白也低声安抚:“别慌,慢慢来,输了算我的。”
田小棠偷偷抬眼瞪了他一下,又羞又窘,小声嘟囔:“不用你帮。”
嘴上这么说,但紧绷的肩膀却悄悄松了些。
新一轮洗牌开始,田小棠不敢再走神,认认真真盯着手里的每一张牌。
可奶奶出牌依旧又稳又准还快,眼神毒辣,像是早就看透所有人的牌路。
白娴纯偶尔还能小胡两把,温叙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在放水,时不时故意打些不碍事的牌,悄悄帮她铺路。
轮到田小棠摸牌,指尖刚触到牌面,就听见奶奶不咸不淡地开口:“别总看旁的人,看牌。”
她猛地收回偷看温叙白的视线,耳根更红了,老老实实低头理牌。
几局下来,田小棠渐渐摸到点门道,不再慌慌张张。
又一圈轮过,奶奶指尖一挑,打出一张六条。
田小棠眼睛一亮,这次反复数了三遍牌,确认无误,声音清亮地喊:“胡!”
她小心翼翼推倒牌,再一次紧张地盯着奶奶。
奶奶低头扫了一眼,难得缓缓点了下头,嘴角极淡地勾了勾:“嗯,这次没诈胡。”
白娴纯笑着拍手:“可以啊小棠,终于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