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出巷子,田小棠下意识望向后视镜。
青灰斑驳的院墙、檐下摇晃的红灯笼、门口镇守的石狮子,一点点在往后退。
直到拐过巷口,那方老宅,才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一路沉默。
脑海里像慢镜头回放着这几天的点滴,一幕幕清晰得要命。
第一天进老宅时紧张得手心出汗,站在那扇门前不敢进去。
被奶奶说“笨手笨脚”,罚抄经,和温软一起贴窗花挂灯笼,年夜饭时他在桌下用皮鞋抵住她的鞋尖。
烟花下他说“以后年年都在这里过”,竹林里他吻她,树洞里那些泛黄的纸团,麻将桌上奶奶淡淡扫她“你诈胡”。
短短几天而已,却像是过了很久。
后劲太大了。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子。
走之前奶奶叫住她,没说什么,拉过她的手,直接把镯子套了上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戴着吧。”就三个字。
她摸了摸镯子,冰凉的触感,素面的,没有纹饰,和那根簪子是一对的。
奶奶什么都没说,但却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老物件给她了。
后备箱里也塞满了东西。
白娴纯硬塞的草莓、零食、水果、自己做的腊肠……多到后备箱都要塞不下。
车子开上大路,老宅彻底看不见了。
她靠回椅背,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阳光甚好,路边的树木在往后退。
良久,她侧头看了眼驾驶室的人,低声开口:“我喜欢这里,明年还要来。”
温叙白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嗯。”
她缓缓闭上眼睛,抿着唇在笑。
来的时候有多紧张,走的时候就有多舍不得。
敬茶、伺候奶奶晨起、祠堂抄经、戏台子……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极了一场梦。
距离年初八上班还有几日,两人并不急着赶回南城。
剩下的时间打算边玩边回。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温叙白在服务区只停了一次。
田小棠下车买了水,回来的时候他交叠着长腿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红绳若隐若现——是奶奶给的平安符,他系在手腕上了。
“还有多久到?”她问。
“快了。”他说,把手机收进口袋。
车子重新上路,拐进了一条山路。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但山坳里有一片竹林,绿得很扎眼。
远处传来钟声,悠悠的,一声接着一声。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香火和竹叶的气息。
百年古刹到了。
山门不大,青石板台阶被踩得发亮,两棵老松树分立两旁。
人不算太多,三三两两的,挺安静的。
田小棠下了车,感觉腿有点僵。
坐了三小时的车,膝盖都不会弯了。
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跟着温叙白往里走。
山间古木参天,青石台阶层层叠叠往上延伸,香火淡香混着草木气息。
石阶陡峭绵长,走了一段,田小棠就有些腿软了,悄悄放慢脚步,扶着腰轻轻喘气。
“还有多远啊?”她问。
温叙白看了她一眼。
“才刚进门。”
她彻底蔫了。
台阶一阶一阶往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的腿开始有点不听使唤了。
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了看,还有好长一段。
温叙白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视线移到她脚上大约四公分的马丁靴上。
“累了?”
“没有。”她嘴硬,直起身,又走了两步,速度很慢。
温叙白余光瞥见,脚步顿住。
不等她开口,男人直接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上来。”
田小棠一怔,下意识环顾四周——来往香客游人不断,目光一瞬间若有若无地投过来。
她耳根瞬间发烫,小声道:“不用啦,我还能走……”
“上来。”
他语气没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伸到身后,安静等着她。
青灰古宅的石阶蜿蜒向上,廊檐漏下细碎天光,勾勒出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
她看了看他宽阔的脊背,又瞥过他线条流畅的侧脸。
他神情一如往常,清冷淡漠,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她犹豫一瞬,咬了咬唇,俯身下去,纤细的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温叙白稳稳起身,单手托住她腿弯往上托,四平八稳地站直,踏着老旧石阶继续向上走。
“小时候,我爸爸也这样背我上山的。”她趴在他背上说,声音小小的,气息扫过他侧颈。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现在背你的是谁?”他问。
“现在……”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男朋友。”
……未来老公,她在心里暗自说了句,自己先脸红了。
他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看她,但只看到她的发顶。
他继续往上走。
山间钟声遥遥飘来,混着草木清香,一路伴着两人慢慢往山顶正殿走去。
沿途有路过的老人侧目,笑着打趣:“小伙子真疼媳妇。”
田小棠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走了一段,她小声问:“重不重?”
“不重,还可以再胖点。”温叙白说,末了补充了句:“胖点手感才好。”
她愣了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锤了一下。
他低低笑出声,又把她往上托了托,步伐更稳了,一步步踩在悠长古宅的石阶上。
山风吹过来,带着香火和竹叶的气息。
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悠远绵长。
她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温叙白。”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啊。”
“跟谁?”
“小时候,跟奶奶。”
像是怕他累,她没再问了。
她想起奶奶给她的镯子,想起奶奶说的“戴着吧”。
奶奶年轻时候也来过这里,也走过这些台阶,也许也在这棵老松树下停过。
他背着她,走完了剩下的一百多级台阶。
到了大殿前面,他停了下来,蹲下,把她放下来。
她站在他旁边,腿还是有点飘,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面不改色,只是额角处有层薄薄的汗。
他的体力……是真的好!
她伸手,用袖子帮他擦了几下。
他看了她一眼,微微低下头,让她擦。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嫣红。
大殿里有人在拜佛,香烟缭绕,佛像低垂着眼。
田小棠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眼。
她没许什么具体的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年还要来,要一直陪着他。
旁边的温叙白也在拜,不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拜得很认真。
从大殿出来,旁边有一棵许愿树,挂满了红绸带。
田小棠买了一条,写了几个字,踮起脚尖系了上去。
温叙白站在旁边看她系。
她问他怎么不写,他说想要的都有了,没什么要许的了。
两人在山上又逛了半个多小时,看了几处碑刻,听了一会儿钟声,就沿原路下山。
这次她没让他背,自己慢慢走下去的。他也不催,就跟在她旁边,偶尔伸手扶她一下。
出了山门,天色还早,太阳刚刚偏西。
山里的气温比南城低得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膀。
温叙白看了她一眼,把暖气调高了一档。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缓缓向上行进,两旁种着水杉,笔直地伸向天空。
直到车子驶入庭院,停稳的那一刻,田小棠才恍然回过神。
抬眼望去,白墙竹影、青石小径,庭院深处隐着雅致木屋,隐约能看见露天汤池冒着的薄薄暖雾。
她微微怔神,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提前订好的,是一家藏在半山腰的温泉酒店。
早上推开窗户,运气好的话,岂不是能看到云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