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峻峰峦渐去,密林山涧也慢慢消失,地势转为低矮绵延的丘陵。
以李昀如今的脚力与身法,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好奇心太重,一路尚算平安。
一路上,各种名贵的中药材,他寻找了许多,世俗的钱,暂时还是需要的。
路过一些大镇的时候,换了些银两。
也换了一身青布直缀,头戴斗笠,脚踏芒鞋,背着一个在此方世界南方随处可见的竹笈,看起来便如同一名落魄书生。
和宁采臣的装扮有几分相似,就是神态不符合,没有弱鸡的姿态。
一路走来,李昀不由几分侥幸,北方那是推行老鼠辫子-留头不留发的那种,幸好隔着长江,南明朝和北方对峙。
不然,哪怕自己不弄辫子,看着满大街的老鼠辫子,心里也会膈应、恶心,不知北方的兄弟,有多少留发不留头,被杀的。
这一路向东南而行,气候愈发湿润。
植被也变了模样,阔叶的榕树、高大的椰林开始出现在视野中。
在路边的野塘里,偶尔能见到几头水牛在泥水中打滚,背上的牧童吹着不成调的短笛。
李昀行走在官道旁的小径上,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极有韵律。
脚掌都与地面轻轻接触,不激起半点烟尘,随风而去。
他的呼吸绵长,往往走出数十步,胸廓才微微起伏一次。
“哗——哗——”
行至第二十日傍晚,耳边传来了海浪的轰鸣声。
李昀停下脚步,抬手把斗笠的帽檐顶起一些,目光看向前方。
视线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南海之滨。
这里是南海之滨,非繁华的中原腹地,非江南水乡,也远离南疆十万大山,算是一处相对安稳的地带。
李昀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蜀山世界中相对安稳的地方。
如今芒饵在手,图解烂熟于心,白阳针藏于袖中,在未能御针飞行、取人性命之前,还是远离修行界纷争才是正道,少出去晃荡。
这里虽然没有风洞山那种得天独厚的青阳和罡风环境,但胜在开阔浩大,也是一种修炼。
他在海边并未停留太久,而是顺着海岸线向西折行。
约莫走了七八里路,前方出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
镇子不大,名为“望海镇”。
建筑多是吊脚楼风格,为了防备潮气和海浪,房屋下层多用粗大的原木支撑,悬空而立。
此时正值黄昏,镇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李昀走进镇子。
街道两旁摆满了售卖海货的摊位,干制的咸鱼、色彩斑斓的贝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海兽骨骼。
这里的居民皮肤普遍黝黑,身材精瘦。
李昀先找了一家粮油铺子杂货铺。
“店家,打十斤糙米,三斤精盐,再要一罐菜油。”
掌柜的是个有些驼背的老者,手脚麻利地称量着货物。
李昀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块,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劳驾结账。”
掌柜的正手脚麻利地用草纸包着糙米。
他刚伸手去拿起银子。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陡然从街道尽头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叫好声与喝骂声。
掌柜的手一抖,那银块险些滚落在地。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眼神惊疑不定地往店门外瞟去,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与厌烦。
“这群‘武疯子’,又开始了。”
掌柜的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似是对此习以为常却又避之不及。
李昀神色不动,耳廓却是微动。
以他如今修行过白阳图解的耳力,即便隔着喧闹的街道,那远处的动静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拳脚击打树干的声音,夹杂着铁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老丈,外面这是?”
李昀一边将米粮收入竹笈,一边随口问道。
“客官是外乡人吧?”
掌柜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这几日镇上来了群怪人,就在街尾那空地上占了个场子。说是开馆授徒,切磋武艺,我看倒是像群魔乱舞。整日里大呼小叫,还要拉着路人收什么入会费,说是能传授绝世神功。”
收钱授徒?
李昀心中微动,提起竹笈走到门口,站在门帘后,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街道尽头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围聚了七八个年轻人。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穿着布料粗糙的短褐,裤脚高低不一,像是从哪里随手扒下来的不合身衣物;有的则手里拿着木棍、铁条,正在那里比划着奇怪的动作。
“喝!哈!”
人群中央,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扎着并不标准的马步,对着一棵老槐树猛击。
动作僵硬,发力分散,甚至连最基本的呼吸配合都没有。
但在那人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兄弟们,我感觉我有气感了!真的,刚才这一拳打出去,手臂热乎乎的!”
那人兴奋地大喊大叫,声音极具穿透力,毫无顾忌地钻入李昀耳中。
旁边几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真的假的?这游戏这么真实硬核,连个属性面板都没有,全靠自己悟?”
“论坛上听说有人触发了奇遇,被一个路过的道士收作记名弟子了,好像是那个什么……华山派?”
“切,华山派算什么,要做就做武当派的弟子,武当,那才是道门圣地!”
他们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带着几分肆无忌惮,周围的这些原住民npc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些数据。
李昀收回目光,摇摇头,不再理会。
这些人,是现实中的“降临者”,显然对蜀山还没有什么眉目。
现实世界中的玩家,要在线下,通过越来越越多的网络留言和交流,才能越了解这个世界。
但他们知道此时的华山派和武当派并不是小说中的那个样子,不知会不会失望?
如今游戏开服已有一段时间,第一批玩家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开始尝试接触各方面的技能和知识,武学是其中一部分。
有些运气极好的,已经摸到了修行的门径。
在李昀眼中,这蜀山世界,讲究的是机缘,更讲究心性。
无心性就成就不了元神,成就不了元神,就无法成就金丹。
如这般在闹市之中大呼小叫,单是这份心性,便已落了下乘。
李昀背着竹笈,穿过街道,在经过那群玩家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哎,那个书生!”
一名玩家似乎注意到了李昀,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要拦住去路。
“看你这打扮,是读书人?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武学名师,或者有什么门派?”
那玩家语气随意,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
李昀脚步微错,却恰好避开了那玩家伸过来的手。
他侧身绕过,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地滑出三尺,瞬间便融入了前方熙攘的人群之中。
那玩家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挠了挠头。
“怪了,明明感觉能拦住的……难道是个隐藏的高级NPC,是武林高手?”
等他再想寻找时,哪里还有那青衫书生的影子。
……
离开了望海镇,李昀沿着海岸线继续向西,地势逐渐升高。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已彻底黑透。
一轮弯月挂在海天相接之处,洒下清冷的银辉。
前方,出现了一处堆乱石孤崖。
有一孤崖高约百丈,孤零零屹立在一堆乱石中,崖下是乱石穿空的礁石区,海浪拍打在上面,卷起千堆雪。
“就是这里了。”
李昀立于乱石之间,仰首看着那巍峨险峻的孤崖。
他伸手紧了紧背后的竹笈,确保其中的米粮油盐稳固不动。
丹田之内,那团温润的白阳真元微微震颤,随即化作涓涓细流,顺着经脉瞬息间灌注至双足涌泉与双手劳宫穴。
一抹淡淡的白金光泽,在他皮肤下隐隐流转。
“起。”
李昀脚尖在湿滑的礁石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却好似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被那上冲的海风托举而起。
海风猛烈,撞击在崖壁之上,形成一股向上的气流,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身形离地三丈有余,势头将尽。
在身躯即将下坠的刹那,他腰腹微不可察地一扭,体内“罡风流云诀”运转开来。
化作了一缕流云,竟在半空中借着那凌乱的风势,再次拔高数尺。
此时面对着光溜溜的崖壁。
李昀探出右手,五指成爪,指尖透着真元锐气,扣向岩壁。
“噗。”
坚硬的岩石在他指下如同豆腐般被扣住,稳稳止住了身形。
白阳真元中蕴含的庚金之气,主肃杀坚固,正是这攀岩利器。
以此为支点,再次发力。
这一次,刚猛迅捷。
只见一道青影在灰褐色的崖壁上连连闪动,每一次起落都踏在那些根本无法立足的凸起之上。
海浪声在脚下渐行渐远。
百丈高的孤崖,在这刚柔并济的身法之下,不过片刻功夫。
李昀身形如大鹏展翅,借最后一次踏壁之力,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崖顶之上。
崖顶不过三丈方圆,乱草不生,显得极为荒凉。
正中央,却兀立着一块灰白色的巨石。
这巨石高约两丈,通体圆润无棱角,受了千百年海风侵蚀,表面布满细密的麻点,如同一枚搁浅的巨卵。
李昀绕着巨石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石身,触手冰凉坚硬。
“倒是个好地方。”
他在巨石背风一侧停下,掌间真元吞吐,袖中白阳针隐隐透出寒芒。
“嗤——嗤——”
细微的切削声响起,石屑纷纷扬扬落下。
在庚金之气加持下,这坚硬的花岗岩便如同朽木一般。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巨石腹部便被掏出一个半圆形的石洞。
洞口不大,内里却被李昀用真元抹得平整光滑,足以容纳一人盘膝安坐,存放杂物。
此石穴藏于巨石腹中,石壁厚实,不透雨,又居高临下,正好隔绝了海边的湿冷地气。
李昀解下背上的竹笈,将米粮油盐在石洞深处安放妥当。
随后,他盘膝坐于洞口,静静地看着下方起伏的海浪。
夜色深沉,海风呼啸。
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李昀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如今,白阳图解的筑基功夫已经纯熟。
接下来,就是练至大成,经脉俱通,真元醇厚,希望生下来的芒饵使用完前,能够修炼成这个目标。
“呼——”
李昀从怀中摸出一颗“芒饵”。
借着月光,这颗蜜蜡般的药丸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低声自语:
“药力是薪柴,真气是火焰,这中间还得有‘风’。”
这“风”,便是天地间的元炁。
蜀山世界,修行法门千万,归根结底,不离天罡与地煞。
天罡之炁,浮于九天云霄,源于星辰,受日月洗礼。
此炁多至清至纯,不含半点红尘杂质,能洗涤神魂,使修士心境澄明,不生妄念。
峨眉、青城等玄门正宗,多居名山之巅,便是为了采集这一口先天气。
以此筑基,修出的法力中正平和,如江河入海,虽初期打磨艰难,需水磨工夫去感应、去牵引,难以采集,但胜在根基深厚,无走火入魔之虞,可长生久视。
而地煞之炁,则截然不同。
它沉于地肺深处,或生于腐尸沼泽,或聚于阴煞绝地。
这股气混杂了地脉磁场、众生怨念与腐朽之意,极易获取,无需辛苦攀登,只要寻得地穴,便能源源不断抽取。
魔教中人多喜此道,引入地煞,法力自生诡谲阴毒属性,腐蚀肉身,污秽法宝,且进境神速。
但代价亦是惨重,神魂常年受浊气侵蚀,难免偏激暴戾,甚至迷失本性,沦为力量傀儡。
“但世事无绝对,清浊岂是定数?”
李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芒饵,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海风如刀,割面生疼。
“天罡虽清,亦有狂暴之时。”
正如这九天罡风,虽属天罡变种,却凛冽肃杀,能销肉蚀骨,这便是天罡中的‘煞’。
“地煞虽浊,亦蕴纯净之机。”
大地深处,虽有污秽,却也能孕育出美玉黄金。
那藏于地肺极深处的‘地母元磁’,虽属地煞,却厚德载物,是一等一的纯净元气,这便是地煞中的‘罡’。
白阳图解,五行属金。
金生于土,本源于地煞;却又对应西方白虎,主肃杀革新,有冲天之气。
“所谓采炁,非是死板地只吸天上气,或只纳地下风。”
李昀眼中闪过明悟,将芒饵送入口中。
“关键在于辨识。”
要在这天地大熔炉中,取天罡之‘活’,弃其‘狂’;取地煞之‘厚’,去其‘毒’。
正如这即将升起的朝阳与大海。
海本属阴,水气为浊。
但当红日初升,紫气东来点化沧海的那一瞬,水面上腾起的第一缕雾气,便是阴阳交泰、清浊共生的产物。
这便是他要找的契机。
思索间,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
黑沉沉的大海开始泛起波澜,一条金色的光带在海平面上跳跃。
时辰到了。
李昀收敛心神,孤崖之上盘膝正坐,双目微阖,只留一线缝隙,正对着那初升的朝阳。
“吸——”
他胸腹鼓荡,体内白阳真元依照图解所示,开始缓缓流转。
随着他的呼吸,周围的海风似乎都受到了牵引。
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