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见邓八姑低头默然,便知对方已然应允,面上展露平和笑意,他双足交叠盘膝落座,位置距离玄冰石台恰好一丈,不多不少。
“前辈既已决断,就先试试晚辈手段……这就着手施为,这头一遭拔除寒毒疗伤,过程颇为难熬。”
李昀双手平放膝头,手心向上,十指自然舒展。
“晚辈先以天罡甲木真元,护住前辈心脉周遭,再以丙火真元游走关窍。”
邓八姑抬起眼眸,枯槁面容绷紧,缓缓点下头颅,“你且放手施为,我这残躯数年来熬过万载严寒,这点苦楚自能承受。”
李昀不再多言,双目微闭,心神沉入丹田气海之中。
丹田之内,天罡甲木真元流转,青碧光华自李昀掌心浮现,生机勃勃,照亮四周幽蓝冰壁。
他右手轻抬,骈指点向邓八姑心口方位,青碧真元化作光晕飘去。
这团生机光晕悬停于邓八姑胸前,缓缓渗入她枯萎心房,邓八姑身躯微微颤抖,干瘪胸膛泛起浅淡青色,呼吸略微平稳。
李昀确认心脉受护,左手结出法印,天罡丙火真元随之涌动,赤红火光亮起,炽烈纯阳之气,逼退周遭层层寒雾。
一道温和火线自李昀指尖射出,径直没入邓八姑膻中大穴。
火线刚一入体,邓八姑猛然昂起头颅,面庞肌肉剧烈扭曲,那万载冻凝血气,遭遇纯阳真元焚烧,化作难言剧痛游走全身。
她牙关紧咬,口中未漏半点痛呼,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结成冰霜。
李昀双目圆睁,紧盯邓八姑神色变化,出言提醒,“前辈莫要运功抵抗,放开心神,任由丙火化解经络寒冰。”
邓八姑艰难点头,闭上双眼,双手紧扣手下玄冰,冰面上划出深深凹痕,可见她此刻承受极大折磨。
李昀见状,放缓真元注入速度,赤红火线变得更加绵长温和,火线如同春日暖阳,一点点融化邓八姑体内僵死血脉。
不知过去多久,邓八姑原本灰败面色,竟浮现几分微弱红润。
她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阵阵刺痛,那是气血重焕生机之象,周身骨节酸痛难忍,她心中却涌起狂喜,这残躯竟真有复苏之望。
这后辈法力精纯浑厚,远超常理,竟能凭真人境修为撼动走火入魔寒毒和此地浸入身上的万载寒毒。
李昀额头同样见汗,面色逐渐泛白,丹田真元消耗甚巨,他双手在胸前合拢,赤红火线与青碧光晕齐齐收缩,退返体内。
冰窟内光华敛去,温度再度降下,水珠瞬间凝结成冰。
李昀长吐一口长气,胸膛起伏数次,方才稳住气息。
“前辈,今日暂且到此,这拔除寒毒之法,耗费心力,不敢大意,晚辈神魂负荷极大,需得调息恢复,方可继续。”
邓八姑睁开双眼,目光灼灼,落在李昀苍白面庞之上。
“你这天罡真元果真玄妙,我这沉寂多年经脉,竟有了知觉。”她干涩嗓音中多出几分鲜活,“今日之恩,我邓八姑记下了。”
李昀微微摇头,双手抱拳行礼,“前辈言重,晚辈有所求,此乃交易。”
“是否继续施治,全凭前辈心意,若前辈觉得难熬,随时可停。”
邓八姑双手松开,十指僵硬舒展,感受着那久违酸痛,“这等痛楚,比之走火入魔反噬,不过是隔靴搔痒,算不得什么。”
她直视李昀双眼,“只是你这般大费周章,真元损耗极剧,单为借用雪魂珠,冒此等风险,你就不怕我伤愈之后,翻脸无情。”
李昀迎着邓八姑目光,坦然相对,“晚辈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前辈乃金丹高人,若行那等背信弃义之事,晚辈也只能认栽。”
他微微停顿,“且晚辈自信,前辈绝非那等过河拆桥之人。”
邓八姑闻言,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笑声,在冰壁间回荡,“你这小辈,说的好听,还不是自持法力不弱于我。但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我虽出身旁门,却也重诺守信。”
邓八姑笑罢,面容重归肃穆,目光在李昀身上上下打量,“你身具白阳真元,又兼修天罡甲木与丙火,这等造化,世所罕见。”
“我观你行事沉稳,法度森严,绝非寻常散修那般无头苍蝇。”
“你师从何门,竟能学得这般包罗万象五行秘法。”
李昀双手一摆,“晚辈并无师承,乃是自寻机缘。”
“侥幸得获古仙遗留残篇,自行摸索参悟,胡乱练就这几分微末道行。”
邓八姑满脸惊愕,连连摇头,“绝不可能,无师自通,岂能修成天罡真元。”
“这其中凶险,常人触之即死,你竟能安然度过,还要行五行融合之法,必是成竹在胸方行……”
她眼底闪过复杂神色,“你莫不是大派核心弟子,在此消遣于我。”
李昀面色郑重,“晚辈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教晚辈身死道消,晚辈深感散修艰难,故而自创龙门派,欲在这修真界立下道统。”
邓八姑倒吸一口冷气,牵动胸口经脉,引得一阵剧烈咳嗽,李昀静待其平息,这咳嗽也是气血流通表现。
邓八姑止住咳嗽,眼中光芒愈发炽烈,“自创门派,好大气魄。”
“你以真人境修为,便敢开宗立派,还图谋雪魂珠,好,好,好的很……”
李昀点头应承,“前辈明鉴,晚辈功法尚缺金水二行,需雪魂珠补全。”
“唯有功法圆满,方能庇护门下弟子,在这大争之世谋求一条生路。”
邓八姑陷入长久沉默,玄冰窟内唯有寒风低吟。
她回顾自身修行岁月,孤苦伶仃,为求大道,修旁门之法,落得走火入魔下场,又困守冰窟万载,受尽寒毒折磨,若非今日得遇这年轻后辈,必将坐化于此。
这李昀所图虽是雪魂珠,但其手段通天,心性坚韧,绝非常人,他身负多重天罡真元,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若能得其指点五行奥妙。
自己这残破道基,或许不仅能修复,还能更进一步,窥探仙之大道。
邓八姑深知自己这般模样,即便伤愈,也无处可去,修行不得寸进,依旧是死局。
若能托庇于这龙门派之下,既能报答救命之恩,又能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邓八姑抬起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郑重,直勾勾盯着李昀。
“李掌门,你我初次相逢,你便愿耗费真元和神魂为我疗伤,此恩重如泰山。”
她更换称呼,多出几分平等尊重。
李昀面色不变,“前辈言重,各取所需罢了。”
邓八姑摇头否定,“你当这是交易,我却不能如此草率。”
“我若将雪魂珠给你,你助我疗伤,钱货两讫,看似公平。她胸口起伏,“但我这条命若真被你救回,那便是再造之恩。”
“我邓八姑恩怨分明,区区一颗雪魂珠,换不来一条金丹修士性命。”
李昀眉头微皱,“前辈意欲何为,晚辈此行唯求雪魂珠,别无他念。”
邓八姑双手撑住玄冰石台,试图直起身躯,却终因下肢僵硬而失败,她喘息几声,目光异常坚定,“我愿拜你为师,入你龙门派门下。”
此言一出,李昀双目微睁,眼中闪过意外,这等变故出乎他预料。
他看着眼前干瘪之人,“前辈莫要开玩笑,你乃金丹高人。”
“晚辈不过区区真人境,何德何能,敢收前辈为徒,这于理不合。”
邓八姑满脸严肃,“修道之人,达者为师,不讲辈分。”
“你虽境界暂逊于我,但你所修天罡大道,所展露法力神通,皆远胜于我。”
她言辞恳切,“你之五行造诣,足以做我传道恩师,有何不可。”
李昀双手放在膝上,“前辈可是担忧晚辈疗伤不尽心,故而以此为饵,欲套牢晚辈。”
他直言不讳,“晚辈既允诺疗伤,定会全力以赴,前辈无需如此屈尊。”
邓八姑惨然一笑,牵动干瘪面容,显得尤为凄楚,“李掌门小看我了,我这等落魄之人,哪有资格拿捏你。”
“我困守万年,看透世态炎凉,散修孤苦,道途渺茫。”
她声音逐渐变大,“若能得掌门指点五行大道,便是我这辈子最大机缘。”
“我若拜入龙门派,自当恪守门规,任凭掌门驱使,绝无二心。”
李昀目光深沉,看着邓八姑每一个细微表情,反问道:“你就不怕我拿了雪魂珠就走,弃你于不顾。”
“你若拜我为师,交出至宝,生死便全在我一念之间。”
邓八姑毫不退缩,迎着李昀目光,满是决绝,“那便是我邓八姑有眼无珠,识人不明,活该有此一劫。”
她言辞铿锵,“修道本就是逆天行事,步步惊心,今日我便赌上这一把。”
说罢,邓八姑不再犹豫,手指一点玄冰台,玄冰石台下方,幽蓝冰层骤然亮起刺目光华,银白光芒冲天而起。
光芒之中,一颗长圆形珠子缓缓升起,直径约莫一寸。
那珠子银光四射,耀目难睁,冰窟内瞬间被照得满洞通明。
寒辉自珠身四射而出,莹莹欲流,光芒不可逼视。
雪魂珠悬停于半空,散发出精纯至极水行元力,周遭温度跌至冰点。
邓八姑强忍寒气反噬,手指微动,那珠子化作一道银光,缓缓飞向李昀。
银光停在李昀面前尺许位置,上下浮动,散发迷人光晕。
李昀并未伸手去接,他目光自雪魂珠移至邓八姑面上。
邓八姑嘴唇翕动,口中恭敬喊出声来。
“弟子邓八姑,拜见师尊,恕弟子肉身僵死,无法动手行礼。”
李昀静静注视前方雪魂珠,光芒映照面庞,“你可知,入我门下,便要受我规矩约束,往昔恩怨需一笔勾销。”
声音不觉带着威严,“龙门派不收滥杀无辜之辈。”
邓八姑艰难抬起头,“弟子自入道以来,虽有杀戮,却未曾伤及无辜。”
“走火入魔皆因贪功冒进,与旁人无尤,弟子愿对天地立誓,绝不违背门规。”
她语气决绝,“若违此誓,教我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李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雪魂珠上,“此珠乃天地至寒之物,与你功法相合,却也成为你催命符。”
他剖析内理,“你借其续命,却也受其寒气侵蚀,实乃饮鸩止渴。”
邓八姑面露苦涩,“师尊明鉴,当年弟子走投无路,唯有出此下策。”
“若无此珠压制地煞寒气,弟子早成一堆枯骨,哪能苟活至今。”
李昀抬起右手,骈指点向雪魂珠,指尖亮起白阳真元,温暖金光与寒冷银光相互倾轧,发出细微嗡鸣。
“我且收下此珠,待你伤势尽复,还需重新此物,凝练温养,我自会助你。”
李昀没有将雪魂珠收入怀中,而是以真元将其包裹,悬于身侧。
“门派初创,百废待兴,你若入门,便是我龙门派亲传大弟子。”
他看着邓八姑,“还需负责教导内、外门弟子,传授修行常识,可有怨言。”
邓八姑眼中生出几分神采,“弟子遵命,能为门派出力,实乃弟子福分。”
“弟子虽道基损毁,但所学驳杂,教导初阶弟子绰绰有余。”
李昀收回手指,“你这身伤病,绝非一日之寒,拔除过程漫长。”
“我需分次以丙火化解寒毒,再以甲木修补经络,每次间隔数日。”
他交代施治章程,“在此期间,你要紧闭心神,不可妄动法力真元。”
邓八姑恭敬应允,“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当全力配合。”
李昀双手平摊,“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你昔日采纳地煞阴寒之气,属癸水,过犹不及,致使水泛木浮,生机断绝。”
邓八姑聚精会神聆听,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
“师尊所言极是,弟子当年贪图速成,酿成大错。”
李昀继续道,“我要救你,不能单用水行功法去疏导,那样只会雪上加霜。”
“唯有以丙火克其癸水阴寒,再以甲木生发其枯死生机,方是正途。”
他拆解治病原理,“待你经脉重塑,便需改换门庭,废去旧有功法。”
“我自会传你一门契合你当前体质玄门正宗法诀,助你重修金丹。”
邓八姑眼眶微红,“重修金丹,这等恩情,弟子百死难报。”
“师尊胸襟广阔,不私藏大道,龙门派未来必定名震天下。”
李昀摇摇头,“修行在个人,我只传法,能否成道全看你自己。”
“我龙门派收徒,首重心性,次重毅力,资质倒在其次。”
他提及山门弟子,“门中已有二名亲传弟子,皆是心性质朴之辈,日后你见自知。”
邓八姑连连点头,“弟子明白,定会视他们为手足,悉心教导。”
李昀看向邓八姑,“你且闭目养神,我需先炼化部分雪魂珠本源,修成壬水真元,还可以以此拔除你的寒毒。”
邓八姑睁开眼,艰难低头,“弟子遵命。”
说完后,立刻闭上双眼,放松身心,静坐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