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四壁灵机自转,映得石面微明,他垂目存神,不再观外物,只把那一点念头,缓缓送入丹田深处。
丹田之中,青赤黄白黑五行真元首尾相衔,往来不绝,如环如轮,周而复始,映得脏腑经络皆有温养之意。
李昀不再催动周天,只守住中宫一线,任真元自行流转,再以神意抽丝一般,慢慢剥去杂念浮思。
一念起,便照见它,一念散,便任它散,他不随,不追,不压,不逐,只求最后剩下那一点,不沾外缘,不染尘滓。
洞中时日,本就难辨,李昀这一坐,更把昼夜分野都坐得淡了,外间风过崖口,云遮月轮,月落天西,皆与他无涉。
偶有邓八姑于石门外巡视,见禁制流转如常,便引狄胜男与狄勿暴退去,不来惊扰,只把山中诸事按旧规打理。
李昀人在洞中,心神先入丹田,再升祖窍,复又归入丹田,行过一遍又一遍,求的不是法力增益,只是一个守一不乱。
初时杂念尚多,山门诸事,门下弟子,所得异宝,旧日生死,往来如丝,如春溪浮萍,才拨开一层,转眼又来一层。
李昀端坐不动,神意如洗,见一念便分一念,见一事便剥一事,剥到后来,许多旧影散成碎片,再无成形之势。
一夜过去,洞外天光初起,青石平台上先有晨雾浮升,后有山风拂过,再后才见日色越过群岭,映入崖前。
李昀缓缓吐纳,收去台上法印,自琉璃台起身,沿石阶行出洞府,未曾惊动门人,独自去了山顶五行青石平台。
平台临空而立,群山在下,云海舒卷,山风自天外来,掠过石面,带动五行法咒微微流转。
李昀在青石正中盘膝坐下,面朝东方,日轮尚未全起,先有一线清辉穿云而来,落在他身前,也落在山外无尽苍茫之间。
他抬手捏诀,引一缕朝阳初炁入体,随即又放下双手,仍以静坐为主,不借外力,不求速成,只把自身心神,安安稳稳沉下去。
自此以后,白日山顶,夜里洞中,李昀两处往返,如此一日复一日,修行没有半分奇景,只有晨昏流转,山色递换。
春寒未尽时,云海尚薄,晨风里带着山泉清意,青石存寒,他坐在其上,真元护体,自始至终,身形不移。
等到草木渐盛,山间青意一日浓过一日,朝阳也添了热势,云海翻卷之时,边缘常见金辉铺展,似无边火海,起落天际。
李昀仍只是坐着。
他看日升,看日中,看日斜,看日轮沉入群山之后,晚霞渐收,月色渐上,再看夜气沿山脊慢慢浮起,如水一般漫过峰头。
有时天朗,有时阴沉,有时山雨忽至,云脚压低,天地俱白,细雨连成烟幕,把远岭与近崖都隔在其中。
李昀任雨丝打湿发鬓,护身真元只护脏腑,不护表面,求的便是借这份寒暖枯荣,去磨心中那一点执守。
烈日当空之际,青石受炙,平台上蒸起层层热意,山外蝉翼未鸣,山中松影已短,天地像一口大炉,把人放在其中慢慢熬炼。
李昀仍只是坐着。
这一坐,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邓八姑只在月初与月末上山一回,站在平台边上,见李昀神完气足,便把门中事务轻声告知,随后自行退下。
狄胜男与狄勿暴也来过几次,一个捧着新采灵果,一个捧着山泉净水,见师尊未曾睁眼,便把东西置于石侧,再安静离去。
他们走后,李昀有时会在黄昏起身,取一枚灵果,饮半口泉水,随后依旧坐回原处,像是把自己嵌进了这片山崖之间。
三月之中,他气息越发内敛。
初时若有修士远观,还能觉出山顶有人盘坐,到后来,云海翻卷之际,那平台上仿佛只剩下一方青石,一缕天光,一抹极淡灵机。
山风过时,吹动松枝,吹散云影,也吹过李昀身侧,那份气息便随风而去,不落痕迹。
他坐得久了,连自身真元也不再时时显化,五行归一,藏于体内,平日只见清气流转,不见半分峥嵘之象。
若只看外相,倒像一个久居空山,守崖观云的隐修道人。
可李昀自己知道,这三月静坐,他心中许多浮念,已被时日淘去,先前略一运功,便会牵起的诸般思绪,如今已难再起,纵然偶有念头掠过,也不过风过水面,转眼无踪。
他对自身经脉、丹田、祖窍、泥丸,各处变化,都看得更清楚了些,尤其五行真元循环之时,哪一脉主生,哪一脉主藏,彼此如何推转,都已了然。
甚至连天罡五炁在丹田之中,彼此吞吐时那一点最细微的明暗递转,也被他摸得明明白白。
这等静功,若换作旁人,多半早已欣然,以为结丹只剩临门一脚。
李昀起初也这样想。
三月将尽那天,天边云海翻滚不休,群峰在云中时隐时现,日轮被薄云遮了一线,山外天地显得格外辽远。
李昀缓缓睁眼,望向天边,眉头随之微微一敛。
他先前自觉诸念已薄,心境已稳,只待再守些时日,便能真正冲击金丹,可就在前一夜,他试着把神意与五行真元彻底收作一炉时,那一点不协之处,又轻轻浮了上来。
那点波动极浅,浅得几乎不可察。
若非他两世神魂相合,灵觉本就胜过常人,若非这三月之中,他把自身每一分细微变化都摸了数遍,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把它忽略过去。
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装作没看见。
金丹一关,差之毫厘,往后便是经年后患,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李昀没有急着运功,只是坐在原处,任天边云海翻腾,任山风在耳畔掠过,目光落在极远处,不知停了多久。
片刻之后,他缓缓垂目,再以内视之法照见自身。
丹田圆满,五行真元无缺。
经脉畅达,肉身强健。
白阳图解所奠根基,三阳吐纳疏义所补火候,合沙奇书所得五行精义,彼此交汇,无一处不稳。
就连三阳一气剑温养丹田多年,剑气与自身真元相合之势,也早已行得圆熟。
若论修为,若论积累,若论法门,他都已走到真人境极处。
可那一线不圆满,仍在。
不是力不足,不是法不成,不是神不凝,而是就在即将把一切收拢归一之时,心神深处,总有一缕极细微的浮丝,不曾真正断去。
这缕浮丝无形无迹,平日藏得极深,只有在他要把识神尽数收回,要让精气神合一成丹时,它才会显出一线摇曳之意。
李昀望着云海,久久未语。
他不是拿不起,也不是放不下寻常得失,三月枯坐,已把许多东西都洗得很净,那缕浮丝,必定不是眼前山门,也不是手中法宝。
他沉下心,再次追索。
这一次,他没有沿法门去看,也没有沿经脉去看,而是把念头彻底放开,任其往更早处回流。
从禹王山往前,是桥山圣陵。
再往前,是小长白山,是莽苍山,是龙门山,是终南,是大巴山,是花雨洞,是他初来此世,立足未稳,一路涉险求生的岁月。
这些旧事一幕幕掠过,并未让他生出多少波澜。
他见过生死,也得过机缘,走过人间险地,也踏入仙家秘府,按理说,早该把那份少年锋芒,磨成今日通透心境。
可那一点不协,依旧没有显出根脚。
李昀抬手按在膝上,不再继续强行收束。
若在平日,这一步本该再往前推一推,借真元精纯之势,继续逼问本心,可他只稍一分辨,便知今日不能如此。
心境未明,再强行推进,便是拿深厚修为去压一处暗结,表面看似安稳,实则把裂痕埋得更深。
李昀收了法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便把今日冲关之念,彻底放下。
从这日起,他不再按先前法门层层收神,也不再以结丹为期,日日只在青石平台上坐着,看天,看云,看日升月落。
有时从清晨坐到日暮,有时月上中天方才起身,有时连三日都不运一遍功,只把心神放得极空,任思绪飘来飘去。
邓八姑再来山顶时,见师尊不捏法印,不行周天,便知其中有了变化。
她站在平台边上,拱手一礼,“师尊,山中诸事都稳,外门弟子修持如常,您若要另择关口,弟子可先去布置。”
“不必。”
李昀抬手示意,“我近来不闭死关,只是坐坐。”
邓八姑望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只把祭炼彻地神剑的变化略略说过,便带着狄家姐弟退下。
她虽未问,心里已明白,师尊这是在寻那一线症结,不在法上,不在物上,而在更深之处。
李昀看着她离去,目光又转回云海。
又过了数日,山中落了一场雨。
雨来时,群峰尽没,唯有近前崖石仍能看见轮廓,青石平台被雨水洗过,显得越发古拙。
李昀坐在雨幕之中,不运护身神光,只把真元护住体内,任凉意从皮膜缓缓渗入,再被自身气血一点点化开。
雨落得久了,山风也换了方向。
一片云自谷中升起,先遮了半山,再没了天顶,整座禹王山都像沉在白茫茫深处。
李昀闭着眼,忽然想起前世。
不是今生诸般遭遇,也不是此身一路走来的生死关头,而是更远处,那段与此世隔着一层迷雾的旧岁月。
许多东西早已模糊,唯有人,事,名号,因果,还留着一层断断续续的痕迹。
他曾凭那些旧知,在这个世界抢先一步,也曾靠着那份先知,避开许多本不该招惹的险局。
起初这是一桩天大好处。
后来随着修为渐深,见闻渐广,他也渐渐明白,那些所谓旧知,并不是单单用来夺宝取法,获得仙缘。
如今到了要结丹的时候,这枚种子,终于开始露出根须。
李昀没有立时抓住它,只任思绪继续流淌。
前世所知此界种种人物,种种名山,种种剑仙,曾在他最初来到这方天地时,给过他许多方向,也给过他许多戒惕。
他知道谁人将来大放异彩,知道何处有奇珍异宝,知道哪几场因果牵连极深,知道哪几位剑仙神通惊世,也知道许多表面风光背后,另有难以言说的残缺。
若说他曾经最羡的是谁,并不是。
最服的是谁,也不是。
最想得见的仙缘,也不是。
真正留在心底,怎么也散不去的,从来不是那些天骄之名,更不是某件异宝落入谁手。
雨势渐缓,山风转清,李昀仍坐在原处,眉间那点微敛之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月来,他之所以迟迟找不出症结,正因他一直按修士求圆满的路子,在自己身上找法门缺漏,找念头浮散,找气脉不协。
可那一点真正阻碍他的,压根不是修行技术上的问题。
那是一桩旧日遗憾。
这份遗憾太深,深到平日根本不显,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把它忘了。
直到要结丹,直到要让一切念头收于一点,直到要把自己彻底照透,那抹埋得最深的意难平,才终于挡在了前面。
李昀缓缓睁眼,望向雨后天际。
云层裂开一隙,天光自其中斜落,远山在云气之后,显出半截山脊,像墨痕横在天地之间。
他想起自己前世最惋惜的,从来不是谁得宝,谁成名,谁在斗剑中名动四方。
他也不在意东海三仙如何筹谋,不在意正教大势如何铺开,不在意佛门神通如何显赫。
这些东西,于旁人是传奇,于他只是早知之事。
他真正放不下的,是那些分明有才情,有根骨,有情义,最终却落得命途坎坷之人。
是那许多本不该如此,偏偏如此的人与事。
有人心高气傲,误入歧途,落得身死道消。
有人赤诚如火,一生奔走,到头来仍被天数与门第绞作尘烟。
有人明明情义深重,偏要困在因果之中,走一步,错一步,等到回首时,山河仍在,人已不见。
这些旧事,前世读来,只觉胸中郁结,难以释怀。
今生身入此界,本以为自己只要远离那些注定纷争,便可把它们都留在身后。
可事实并非如此。
正因他知道,正因他记得,正因他眼前所见山河人事,与旧日认知正在一寸寸重合,这份遗憾反倒生了根,扎进了他最深处。
他不曾与人说过,也几乎不曾细想过。
可它一直都在。
李昀垂下目光,终于明白,为何每次将要把神意收作纯一之时,总有一缕极细微的浮丝难断。
因为他心里,还有一块地方,不曾真正放过。
那不是贪,不是惧,也不是执于宝物法门。
那是一份对世间不平之事、错落之命、诸多憾恨,始终未能消解的挂碍。
修行人若只图自家长生,这份挂碍本可强压下去,照样成丹。
可李昀自修道以来,求的从来不是一枚虚浮金丹。
他根基雄厚,眼界也高,若要成,就要成得纯,要成得稳,要让这枚金丹配得上两世见闻,配得上他一路积下的五行大道。
如此一来,这份意难平,便成了横在路前的一道坎。
他若不真正照见,不真正过了,便永远差那一线。
山雨停后,青石平台上渐渐有云气流散,四周景物重新显出层次,松色,山脊,远岭,天边残阳,全都慢慢清了。
李昀仍坐着,没有立时再去运功,也没有强行压那份郁结。
既已看见,便无需再躲。
他索性把前世所知诸般人事,再从头梳了一遍。
某些人名浮上来时,他神色并无变化,某些旧局掠过心头时,他也只是安静看着,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笔带过。
他终于承认,自己不是全然超脱。
两世为人,他固然更稳,更冷静,更善于算计取舍,可那不代表他已经把世间悲欢都磨得干净。
恰恰相反,他越看得明白,越知晓许多命数背后藏着何等无奈,这份遗憾便越深。
李昀坐到日落,才缓缓起身。
他立在平台边上,俯看禹王山上下,山腰大禹坪已有弟子来回,外门练武场上人影稀疏,半山木殿前有炊烟升起。
再往下,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