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来路之上骤然飞来了万点金星,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刺眼。
此刻正值丑时,天昏月暗,漫天金星闪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俞德见状脸色骤变,厉声急呼:
“道兄小心!”
说话间,他飞快拽住龙飞,抬手取出随身的太乙金圈,催发金光。
一圈璀璨的金色光华瞬间铺开,将自己和龙飞牢牢护在其中。
龙飞满心疑惑,正要开口询问缘由,俞德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只让他静静观望事态变化。
两人屏息凝神,只见那漫天金星飞速逼近,撞上俞德的护身金光后,一时无法突破,在空中微微一顿。
下一秒,数万金星骤然分流,从金光两侧绕开,顺利冲破防护,再度合聚成团,带着细碎的吱吱鸣响,如蜂群出巢,径直朝着前方白雾猛冲而去。
就在金星即将没入雾中的刹那,白雾深处骤然迸发万千道纤细红丝,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红丝与金星骤然相撞,细碎的哀鸣此起彼伏响起,但凡被红丝碰到的金星,尽数纷纷坠落,如同元宵烟火落地消散,诡异又炫目。
剩余未曾被波及的半数金星,好似通晓吉凶,见势不妙立刻掉头,电掣般向来路飞速退去。
而那万千红丝却并未追击,尽数收势,缓缓缩回白雾之中,归于平静。
眼前这一幕,看得俞德目瞪口呆,心底阵阵发寒。
他当即低喝一声:
“风紧,快走!”
龙飞依旧一头雾水,还想追问详情,却被俞德强行拽着,驾起剑光飞速折返,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两人一路疾驰,回到慈云寺外的树林之中,俞德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开口:
“好险,今日真是侥幸!”
龙飞连忙追问:
“方才到底是何物?为何你如此惊惧?”
俞德压低声音,谨慎解释道:
“方才那漫天金星,是绿袍老祖耗费数十年心血炼就的百毒金蚕蛊。此蛊歹毒至极,专啃人脑,修为再高的剑仙,一旦被其咬伤,一个时辰之内必定殒命,无解无救。”
“此前金身罗汉执意让众人等候晓月禅师,我看绿袍老祖神色不耐,和你一样满心焦躁。想来是我们前脚刚走,他便按捺不住,提前放出金蚕蛊,打算在我们抵达碧筠庵前,毒杀峨眉一众修士,借此立威,震慑众人。”
“谁料峨眉派早有防备,提前布下浓雾迷阵,暗中以逸待劳。方才那些神秘红丝,竟能克制天下至毒的金蚕蛊,大半蛊虫当场殒命。绿袍老祖此刻定然怒火中烧、憋屈至极。”
“此人凶戾偏执、翻脸无情,不管亲疏情面。我们今日若是据实禀报,他必定恼羞成怒,拿我们撒气。眼下最好装作一无所见、一无所知,免得平白惹祸上身,还折损我们这一大助力。”
“而且碧筠庵暗藏高手,敌方虚实不明,贸然闯入只会自取其辱。今晚暂且作罢,静待十五正日,堂堂正正决战,赢了便是大胜,输了也无怨无悔。”
龙飞听完,半信半疑,架不住俞德苦苦劝说,最终压下心中疑虑,二人整理神色,驾着剑光返回慈云寺。
两人刚踏入大殿,还未及开口回话,高居主位的绿袍老祖已然厉声发难:
“你二人前去探查,定然一无所获,方才路上,可曾见到什么异样?”
俞德心思缜密,抢先一步上前回话,神色坦然,不露半点破绽:
“我二人一时疏忽记错路径,耽误了不少时辰。好不容易寻到碧筠庵,却见整座庵堂被浓雾紧锁,百般尝试也无法闯入,唯恐中了敌人埋伏,便即刻折返,沿途并未见到任何异常。”
绿袍老祖闻言,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
他缓缓伸出一双鸟爪般的细长手臂,晃了晃硕大的头颅,一双碧绿瞳孔寒光森森,一步步走下宝座,径直来到俞德身前,猛地伸手将他死死攥住。
“你说实话,当真什么都没看见?”
声音嘶哑如枭鸣,凄厉刺耳,满殿妖邪瞬间汗毛倒竖、心惊肉跳。
俞德强忍着手骨欲裂的剧痛,面不改色,语气沉稳:
“我乃毒龙尊者门下,修道多年,从不打诳语。”
绿袍老祖盯着他看片刻,才缓缓松开手掌。
仅仅这一抓,俞德便痛得几近昏厥,浑身冷汗直流。
紧接着,绿袍老祖再度怪笑一声,转身朝着龙飞缓缓走去,眼底凶光毕露,显然也要对他盘问试探。
俞德站在他身后,连忙悄悄对着龙飞摆手示意,暗示他速速回避。
龙飞心领神会,知道来者不善,正准备抽身避让,偏偏变故陡生。
寺中负责大殿伺候的凶僧头目盘尾蝎了缘,端着一盘点心,身后跟着知客僧了一,捧着一盘鲜果,一前一后走进大殿,恰好拦在绿袍老祖与龙飞中间。
法元想要出声阻拦,已然来不及。
了缘走在最前,刚好迎面对上绿袍老祖,被他抬手一把死死攫住。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了缘手中托盘脱手落地,瓷盘碎裂,满盘肉包滚落一地。
随即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大殿,绿袍老祖硬生生抓断了缘两根肋骨,张开血盆大口,凑近他的胁下,先是一口吸碎人心,在口中咀嚼,随后肆意啃咬吮吸,将其肚肠血肉、心肝肺腑尽数吸食干净。
片刻之间,一名凶僧便被生生残杀殆尽。
绿袍老祖随手拎起残余尸体,朝着龙飞狠狠砸去。
龙飞连忙侧身躲闪,当即就要祭出九子母阴魂剑出手,却被俞德快步上前死死拦住。
“老祖刚食人心,戾气已泄,暂且无事。”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绿袍老祖吃完血肉之后,眼皮沉沉耷拉,眼底透着幽幽绿光,如同醉酒一般,浑身戾气消散大半,垂着双手,慢悠悠回到宝座之上,沉沉睡去。
这群妖邪平日作恶多端、凶戾成性,却从未见过这般残忍可怖的景象。
云母山的女昆仑石玉珠见状,心中厌恶至极,若非自知修为不足、无力抗衡,早已拔剑出手,斩杀这魔头。
知客僧了一更是心惊肉跳,暗自感慨寺中藏有这般妖孽,迟早大祸临头。
法元心中也颇为不悦,连忙暗中吩咐智通,让人悄悄收敛掩埋了缘的残尸。
次日一整天,一众邪派修士对绿袍老祖,皆是心存敬畏、暗藏厌恶。
除法元之外,无人敢主动靠近、与之交谈。
而绿袍老祖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绝口不提金蚕蛊受挫一事,安然静坐养气。
俞德与龙飞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地。
当晚,又有两名女妖前来投奔,分别是百花女苏莲与九尾天狐柳燕娘,二人皆是旁门之中臭名昭著的淫邪妖物、一方凶煞。
法元连忙带着众人引见,知晓绿袍老祖喜食生血肉,特意大摆宴席,不仅备好珍馐,还特意准备了活牛羊,专供他享用。
晚宴过后,众人齐聚大殿议事。
忽然一阵微凉清风拂过,殿中数十根粗壮烛火疯狂摇曳不定,光影错乱之间,一名穷道士悄然立在大殿中央。
此人赤足踏芒鞋,背上背着一只大红葫芦,腰间斜插一支如意金钩,正是峨眉派醉道人。
法元正要开口质问,醉道人已然拱手一礼,“诸位道友,贫道奉本派教主、三仙二老之命,前来传话。不知哪位是此间主事,不妨出面一谈。”
法元起身厉声回怼:
“我等如今以绿袍老祖为首。只是老祖身份尊贵,岂会与你小辈废话?有话只管当众道出,若是言辞无状,只怕你今日来得、明日走不得!”
醉道人朗声大笑,毫无惧色:
“昔日太乙混元祖师立派传道,虽门下良莠不齐,却也尚存修道本分。奈何他误信恶徒谗言,肆意妄为、屡造杀孽,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谁知他身故之后,门下弟子更是肆无忌惮,奸淫掳掠、肆意杀伐,将昔日道门清规戒律尽数抛却。除却少数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之人,余下要么投身异端、甘为妖邪,要么仗势欺人、横行一方。”
“我峨眉派以扶正祛邪、济世度人为本,容不得尔等祸乱人间!如今三仙二老与各派道友齐聚辟邪村玉清观。正月十五之夜,尔等要么登门决战,要么我等亲赴慈云寺,正邪对决、一决雌雄,定最终存亡胜负!贫道今日孤身前来,只为传讯,诸位这般气势汹汹,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话音未落,秦朗、俞德、龙飞等人尽数震怒,纷纷抬手祭出法宝,便要当场发难。
醉道人依旧谈笑自若、神色淡然,全然不将众人的凶势放在眼里。
法元虽心头怒火翻腾,却也觉得以众人之众围杀一名孤身使者,胜之不武,连忙使眼色拦下众人:
“你也不必逞口舌之利。时日无多,正月十五之夜,我等自会前往辟邪村领教高下!”
“如此最好。”
醉道人再度拱手,“贫道言语莽撞,多有得罪,就此告辞!”
他正要转身离去,大殿正中骤然响起一声刺耳怪笑:
“来人慢走!”
醉道人早有防备,抬眼看向居中高坐的绿袍老祖,故作茫然:
“这位道友恕罪,晚辈眼拙,方才未曾留意。”
绿袍老祖又是一声怪笑,晃着硕大的头颅,伸着细长鸟爪,慢悠悠从宝座上走下,步步逼近醉道人。
殿中众人皆以为醉道人今日必死无疑,纷纷凝神观望。
法元心中矛盾至极,既不愿绿袍老祖伤了来使、落人口实,又记恨醉道人言辞嚣张,便不再阻拦,只暗中示意众人随时待命,准备接应。
就在绿袍老祖即将逼近醉道人的瞬间,一道璀璨如练的金色剑光骤然破空入殿,伴随一声清朗传音:
“醉道友,此辈妖孽不可理喻,话已说完,速速离去!”
金光速度快到极致,眨眼之间,便带着醉道人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一众妖邪大惊,当即就要驾光追赶。
绿袍老祖厉声长啸,抬手向空中一撒,漫天万点金星骤然迸发,如万花绽放、电驰云飞,朝着醉道人逃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法元连忙喝止众人:
“诸位收法宝、敛剑光,交由老祖一人出手即可!”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道青色剑光飞速遁逃,身后漫天金星紧追不舍,转瞬之间便要追上。
危急关头,金星后方骤然飞出万千道纤细红丝,速度远超金蚕,瞬息便追上漫天金星。
漫天金蚕蛊想要掉头逃窜,却被红丝彻底截断后路,进退无路。
红丝、金星轰然相撞,细碎的吱吱惨叫连绵不绝,漫天金星如同陨星坠落、烟火纷飞,尽数落地消散。
下一秒,凄厉的怪啸响彻天地,四周阴风怒号、鬼哭神嚎,愁云漫天、惨雾遍地,氛围阴森可怖。
俞德心头大骇,厉声急呼:
“不好!诸位速落地面,切勿妄动!”
他抬手祭出太乙金圈,化作一亩大小的金色光罩,将秦朗、龙飞众人尽数护在其中。
地面之上,无数幽幽绿火层层汇聚,越聚越高,骤然四散分开。
火光之中,赫然浮现出绿袍老祖那张硕大可怖的怪脸,衬着幽幽绿火,狰狞万分。
绿袍老祖现出身形,抬手取出一面白纸妖幡,幡面绘着七具骷髅、七名赤身魔女,阴气森森、邪力滔天。
他手腕一振,妖幡轻轻摇动,阴风骤起、妖雾弥漫,俞德、龙飞、秦朗三人瞬间头昏目眩、心神大乱,浑身气血翻涌,难受至极。
这是绿袍老祖连自己人也不放过,要都灭口。
绿袍老祖正要接连摇幡、催动极致邪力,将三人尽数灭杀,半空之中骤然落下一团丈许大的五色光华,势如雷霆,轰然砸在妖幡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柄凶煞无比的七煞修罗幡当场从中断裂,五色光华也随之消散无形。
未等绿袍老祖反应过来,一道凝练如水的金色剑光自天垂落,如匹练横空,绕向他的身躯,要将他斩断。
绿袍老祖本能怪啸一声,张口喷出一缕碧绿精芒。
那精芒不过尺许长短,去势却邪异得很,迎着金色剑光一点,绿辉倏然铺开,竟如一层黏稠烟幕,附在剑光之外。
原本如天河直泻的金虹,当空微滞,光华仍盛,转折却慢了许多。
绿袍老祖借这一线空隙,身外绿焰一腾,整个人化作一溜惨碧遁光,贴地往西南投去。
半空之中,金色剑光一振,清辉大盛,须臾便将那层绿芒绞得寸寸迸散。
只是这一顿之间,西南夜色沉沉,山岭伏地,哪里还见绿袍老祖踪影。
俞德仰头望着天上残余金辉,喉间发紧,“这老魔当真命长,竟还有这等邪法。”
西南天际,一缕惨碧遁光穿山越岭,时聚时散,直到遁出数十里外,才在一片荒岭阴林之间缓了一缓。
绿袍老祖自绿焰中显出身形,胸前气机翻腾,口边还有一线暗绿血痕。
他抬手按住心口,怪眼转了几转,随即发出一阵低厉怪笑。
“好,好,今夜若非老祖还留着这一手,倒真要栽在这里。”
他一面说,一面抬眼望向北方,眼中绿焰吞吐不定。
“黑山那一脉的东西,果然有些门道。”
这道邪法,并非他本门所传。
当年峨眉纠合诸派,同黑山老妖斗法,绿袍老祖那时不肯明着露面,偏又舍不得错过这场热闹,便暗中潜去长白山,想趁乱捞些便宜。
谁知黑山老妖老巢之中禁制重重,遍地皆是邪火鬼雾。
绿袍老祖在一处塌陷石窟里穿行许久,竟在残碑裂缝之间,寻到一页异术残篇。
残篇字迹扭曲,通篇皆是阴碧符纹,记的便是这一道绿光法门。
绿袍老祖得手之后,回山闭关多年,以自身精血合并真元,日夜祭炼,才将这门异术勉强修成。
每施展一回,皆要折损元气,身受重伤,平日绝不轻用。
今夜到了断命关头,方才张口喷出,换来这一线生机。
他怪笑中回忆。
“此术一中,不拘是飞剑法宝,还是修士本身,遁势都要慢去大半。绿光若不除尽,任你藏形匿迹,变化潜踪,只消还在老祖神识之内,便休想瞒得过去。”
想到这里,绿袍老祖把那点碧芒收入口中,脸色愈发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