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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云开水府 崖后幽门

    五行洞府中,琉璃台上清辉流转,映得石壁温润,李昀盘坐其上,久久未动,掌中五行真元时聚时散,青赤黄白黑五色轮转不休,护山大阵方才成形,山门根基仍嫌单薄。

    他垂目看着掌心光华,五行生克,山川地脉,护山阵眼,诸般念头挨个过了一遍,洞府中寂静无声,只有真元流转时,过了半晌,李昀指尖轻点膝头,忽将掌中光华一收。

    “空守山门,终归不成。”

    这句话落下,李昀先前原想寻一件能接地脉之物,以补大阵元炁之缺,此念固然未变,可自己手中现有宝物,多半各有用场,轻易不能抽离,若只靠日后慢慢寻访,护山阵法虽可勉强运转,终究少了一层倚仗。

    他眼中神色沉静,心念却已转到另一处去。

    既无现成阵眼,便先自行炼一件出来。

    这一念一起,先前纷乱思绪顿时有了去处,李昀随即将诸般所知的宝材、灵物、山川精粹一一梳理,寻常金铁木石,也难成大用,若要炼出可供护山、又能接引元炁之物,所用材料,至少也得本质不凡,最好还与山川地脉相亲。

    想到此处,他眼底微微一亮。

    有法子虽险,倒可一试。

    李昀真元一转,右手探入怀中,青蜃瓶已落在掌上,那小瓶古色暗藏,外表平平,入手却温润异常,瓶中诸宝,向来不轻示人。

    他五色真元自掌中徐徐注入,瓶口清辉一闪,前方地面顿时现出一座金色古鼎。

    鼎高不过数尺,鼎腹古纹流动,万类万物之形隐现其中,似鸟兽,似鳞甲,似山河,似草木,变化无定,鼎盖上那异兽形相,更显狞奇,牛首蛇身,象鼻狮尾,六足四翼,伏在盖上,宛如随时便要腾起。

    这便是九疑鼎。

    鼎身落定,鼎上金光含而不吐,神妙自藏,李昀左手轻按鼎耳,掌中真元送入,鼎腹内里,立时有微光轻转,隐约可见一团先天元体圆珠浮沉其中,色泽混沌未分,偏又灵动圆融。

    李昀静静望着鼎中神物。

    九疑鼎能收宝伤人,此用已是罕见,鼎内先天元体圆珠更有逆转提炼之妙,若得上好材料,投入其中,或可去芜存真,返本归元,化出生来至纯之物,此等神妙,正合他眼下所需。

    只是此宝虽妙,终究还得先有材料。

    李昀将青蜃瓶收回怀中,再看九疑鼎一眼,袖口轻拂,古鼎化作一线金光,没入瓶中,洞府里随之重归清寂。

    他起身走下琉璃台,行至洞口,抬眼望向外间天色。

    此时山中云气未散,护山大阵藏形敛迹,五色流辉隐在高空,若有若无,李昀立在洞前石阶上,看了片刻,神色渐定。

    炼宝须材,守着禹王山,终究等不来机缘。

    既如此,便出去碰一碰运气。

    主意既定,李昀不再耽搁,他先回身将洞府禁法略作催动,又以一道灵诀送往外间,传音狄胜男、颖空、铭薇、狄勿暴几人,言明自己要暂离山门数日,由众弟子各守其位,不得妄动山中阵法,若有外敌来扰,先凭大阵应对。

    片刻之后,外间已有回应传来,众弟子各自领命。

    李昀这才迈步出洞,穿过五行广场,直往山外行去。

    山风过岭,松色映云,外门弟子见掌教独自出山,虽各有诧异,却无一人多问,只纷纷行礼,李昀略一颔首,过了半山路,待离山门稍远,这才停步抬手,丹田中真元轻轻一催,口中一道三色剑华倏然飞出。

    三阳一气剑初出时不过尺许,转眼迎空一展,已化作三尺长剑,青红白三色清辉往来流走,剑身悬在身前,温润中自含锋芒。

    李昀一步踏上剑光,身与剑合,顿时化作一缕长虹,自禹王山外破空而起。

    这一路遁光,先越蜀岭,再过江川,云下城郭村落,俱在眼底一掠而过,李昀此去并无定数,只循记忆中一桩去处,直往贵州边界的连绵群山而去。

    那地方山势盘错,深谷藏云,向来少有人至,按记忆中记载,说群山深处常有奇雾翻腾,似藏仙府,似隐灵窟,只是外人多半寻之不得,便算见了,也未必能入。

    李昀如今所求,不是现成仙缘,却正需这等隐秘所在。

    他在高空御剑而行,遁光不急不缓,待近贵州边界,前方山势便渐渐沉雄起来,一岭接一岭,峰回谷转,林海如浪,望去苍苍无尽,偶有白云在峰腰,随山脊曲折而去。

    到了这片地界,李昀才将遁光缓缓收慢,自高空向下游巡。

    他此行要找的,便是一片常年被奇异云雾笼罩之地,那云雾不凭风势,纵在山中无风之时,也会自行翻滚,似有活物暗藏其中,这等异状,若真有宝地,多半就在附近。

    第一日,李昀沿着数十处深谷搜寻,所见不过寻常山雾,晨起聚,日高散,皆无出奇之处。

    第二日,他绕入更深山中,连过几座危峰,见一片谷地白雾沉沉,便停下细察,谁知那雾虽浓,也只是谷气蒸腾,并无灵异。

    第三日,山中落了一场细雨,云落低处,四野苍茫,李昀御剑缓行,掠过峰巅时,忽见西北群山之间,有一团灰白云气盘在林海上空,山中明明风静,偏那云雾却在原地滚动不休,时而上涌,时而下沉,像有无形门户吞吐。

    李昀神色一凝,遁光立时转了过去。

    到近前再看,那片云雾覆盖颇广,将下方数百里林海遮得严严实实,外缘与寻常山岚并无多大分别,内里却层层翻卷,自生变化,果然不是凡景。

    他没有贸然入内,只在外围盘旋数匝,默默记下四下山势,又看天光流转,等待云雾变化。

    如此一等,竟等到黄昏。

    日影西斜时,那团常年盘踞的奇雾忽然淡去,像帘幕被人一点点揭开,先露出林海边缘,再露出中央地势。

    李昀凝目望去,果然见云雾之中,另有一番天地。

    那片原始森林方圆数百里,古木参天,枝叶相接,密得几无空隙,正中央却空出一块广约百亩的平地,像是谁以大法力自林海间挖出一处空白,四周树浪环抱,偏中央地势开阔。

    平地当中,一座危崖突兀而起,高约五六十丈,上下陡峭,石色苍黑,崖壁光净,寸草不生,崖顶却颇平坦,两端树丛之间,有一条瀑布奔流而出,白练悬空,奔到崖前交在一处,顿时化作一挂宽达二十余丈的巨瀑,凌空直泻。

    瀑下又有一池,约五六亩方圆,水色深碧,四面山光树影尽映其中。

    这景象雄奇清绝,藏在群山深处,当真有仙府气象。

    李昀未立刻下去,反而将遁光一转,落在远处另一座山头之上,选了个可观全局的所在,盘膝坐定,静静望着那片地方。

    云雾散过一阵,果然又缓缓聚拢,片刻之后,整片平地连同危崖瀑布,尽数被重新遮去,只剩山外苍茫一片,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其中另藏洞天。

    李昀坐在山巅,望着前方翻腾云雾,心中已有数分把握。

    此处多年云封,地势奇绝,又有瀑布危崖为门面,若非天然灵地,便是前人封藏之所,不论哪一种,都应该就是自己寻找地方了。

    只是这种地方,往往禁制森严,贸然闯入,极易触动埋伏。

    李昀目光不离前方,右手掌心缓缓展开,五色真元在指端轻轻流转。

    五行绝灭光针,本是以五行元炁凝聚成针,重在凝练与转化,若能练成,出手细微,穿透极强,又暗合五行生克,实是极厉害的手段,只是这门功夫,最难就在一个凝字。

    他此刻横坐山头,正好借这几日空闲,再推一推此法关窍。

    青色甲木真元先自指尖浮起,化作一缕极细光华,似针非针,未成形前,便散作一圈淡芒,李昀也不急,任其散去,再换丙火真元,赤色光华才一凝起,便有跳脱之势,仍是难以久持。

    他面上无波,只一次次试,一次次散。

    前方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山中日夜轮转,峰头日影西沉,再自东方升起,李昀便在这处山头守着,不曾挪动半步,白日观云,夜里推演,偶尔也借高处视野,再将中央那处平地细细看过。

    这一看,又是三日。

    到得第四日清晨,山中薄雾尚未尽退,前方那片奇雾先一步散去,林海中央再露平地,危崖依旧,瀑布如练,忽然之间,崖壁中段一处石缝里,竟有烟焰喷起。

    那烟焰起初只如炉口冒烟,转眼便化作一缕赤灰色火气,自石缝中往外卷去,映得崖壁近旁一片微红。

    李昀双目微凝,立时起身。

    “时辰到了。”

    他张口一吐,三阳一气剑已自口中飞出,顷刻化作长剑悬空,李昀一步踏上,遁光如虹,自山头斜斜掠向那处平地。

    这回他不急进,只将剑光放得匀速,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故作隐匿,像是无意间巡山经过,恰巧遇见这片奇境。

    剑光自林海上方掠近,才到瀑布前数十丈处,前方忽然异变陡生。

    巨瀑之前,水光与天光交会之地,凭空便有无数光影乱闪,忽明忽暗,如镜面碎裂,又如水纹倒卷,紧接着,四下山空响起一阵轰轰雷音,雷声并不在天顶,而是自瀑布前后同时震荡。

    水池之上,白浪微分,一座朱栏长桥忽然自虚处显形。

    那桥通体赤色,栏影鲜明,自池畔一端直卧水上,另一端却正对瀑布中央,桥身不高,来得却诡奇,仿佛原本便在此处,只因禁法遮掩,直到此刻方才现出。

    李昀见桥现身,非但不惊,反将遁光再缓三分,顺势落在桥前。

    此刻眼前景象,正是白练垂空,长桥卧水,树色与泉影相映,天上流云低垂,池中波光轻晃,若论山中景致,已是极妙。

    他立在桥前,似乎思索了片刻,随后抬步上桥。

    才一踏上桥面,桥身上便腾起大片红光,瞬息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那红光来得极快,却并无杀伐之意,更像一道接引灵符催动后的移挪之法,带着长桥一起,朝瀑布中央直送过去。

    李昀心中早有预料,任凭红光裹体,不作半分抵御,只抬眼往前看去。

    那巨瀑背后,本该只有崖壁石面,谁知红光临近,水幕中忽然现出一道石门。

    石门色如苍玉,高有两丈,门上不见匾额,只在边缘留着极古朴的纹痕,被瀑后水气常年一映,愈发显得幽冷深沉。

    长桥载着李昀,穿水而入。

    巨瀑自两侧轰然分开,耳边水声大作,偏那红光罩在身外,竟将扑面水气尽数隔开,须臾之间,已越过水幕后方,直抵石门之前。

    李昀身形方一落地,红光便自行散去。

    他回首看时,那座朱栏长桥已如活物回窜,沿着来路往外疾退,桥影在瀑后水光里扭曲游走,果真如蛇穿草隙,转眼便没了踪迹,再看外间,只余万丈白练垂空,再无半点桥形。

    李昀收回目光,转身面向石门之内。

    门后并非甬道尽黑,反有淡淡天光自深处透来,照出前方石路。

    他慢慢迈步往里走去,走了八九丈,前方豁然一开,却不是洞府厅堂,而是一处深陷山腹的奇谷。

    谷内地势较外间低陷约二三十丈,四面危崖高抱,将这一片地方围成半封之势,外头明明是千丈巨瀑,谷中却并无积水,地面干爽,草木疏秀,只在边角处见几道细泉自石隙中淌下,又不知流往何处。

    整个山谷并不算深,纵目看去,长约一里便到尽头,谷形却颇奇,谷口宽阔,越往里越狭,左右危崖相向包拢,看去宛如一个横卧的大半个葫芦,前宽后窄,层层收束,自有幽闭之意。

    李昀停在谷口边缘,这谷里并无现成人影,也不闻鸟兽踪迹,只有崖影沉沉,泉色映青,谷底最深处,隐约可见一片淡淡烟霞,像另有禁法隔着,叫人难以一眼看透。

    他面上神色不动,脚下却故意缓了半分,右手一引,三阳一气剑倏然悬到身前,青红白三色剑辉吞吐不定,左手自怀中则翻出九疑鼎,将其托在掌中,古鼎金光微敛,鼎耳压腕,一看便知是准备妥当。

    这一副姿态,显然是心有戒备。

    也就在此时,谷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那声音隔着极远水幕传来,偏又清楚异常,语气中隐有愁苦,娇柔中自带几分久困难解的郁意。

    “贫道接引道友到此,并无恶意。”

    话音自谷尽头传来,在两侧崖壁间轻轻回荡。

    李昀不曾答言,只将三阳一气剑略略抬高半寸,仍旧望着前方。

    那女子声又道:

    “只为这水门洞为仙法封闭,已四甲子,谷口设有先师玉龙铡、风雷针,恐诸位入门触伏,虽然道友法宝神妙,于人无伤,终非待客之道。”

    她说到此处,声音稍顿,片刻之后,方又续道:

    “又因前犯师门教规,言动均受禁制,语声不能外达,如若错过今天机会,便少脱困之望。那接引神符,只此一道,没奈何,只得把道友用灵符引了进来。”

    谷中静极,这番话落下,李昀左手托鼎,立在谷口,仍旧不动。

    对方既能以灵符接引外人入内,又知谷口诸般禁法,多半真是被困其中的人物,他虽然心中知道怎么回事,但还装作对方只是来历未明,终究还要再听。

    果然,谷底那女子接着说道:

    “贫道俞峦,乃幻波池圣姑伽因昔年好友,与现已转世改名易静的白幽女,全是至交。请到谷底一谈,幸勿见疑如何?”

    她话音至此,谷中又重归寂静,李昀立在原地,三阳一气剑悬于身前,九疑鼎在掌中微微泛光,目光已越过前方谷地,直投向那处看不分明的谷底深处。

    水门洞,俞峦,幻波池,圣姑伽因。

    就是这地方了,自己就是为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