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辰子单掌掐诀,庚金寒剑吐出灰黑遁光,带着绿袍老祖自重云间斜斜飞来。
百蛮山已在前头,二人自高处盘空下视,只见千山万壑俱被恶云毒烟遮没,沟谷深处时有异彩翻闪,似有无数虫蛇潜行往返。再往下看,古木之间盘屈着大蛇,鳞彩斑斓,红信吞吐,彼此缠逐不休。
毒蝎伏在白石旁边,背甲映月,光辉惨绿。又有怪鸟掠过烟中,才露半翼,便隐入雾内,不闻啼鸣,惟见影动。
绿袍老祖盘坐遁光之上,身外绿烟兀自缭绕,腥气逼人。他伤势未平,面皮更显青灰,碧眼却仍寒光灼灼。望着下方群山,他冷哼一声,细声说道:“此地乃老祖洞府。李静虚纵有几分道行,也不敢轻易来此。”
辛辰子在前御剑,闻言便道:“全赖师尊威名。百蛮山方圆数百里,久已无人敢近,尽是师尊洞府禁地。南疆异类闻得阴风洞三字,哪个不是先避三分。”
绿袍老祖怪笑两声:“他们怕的不是阴风洞,是老祖的金蚕与玄牝珠。若非今番失手,那小童儿便是有乾坤针在手,也未必讨得了好。”
辛辰子道:“师尊回山之后,只消调养几日,闭关重炼毒蛊,前番折损,自可慢慢补回来。”
绿袍老祖没有接话,只将碧眼微微转动,朝四外又看了一遍。
山风穿过毒烟,云层时聚时散,远处峰峦半明半暗。越往百蛮山中心去,恶雾反而渐薄,似有无形禁制将外间瘴气隔开。辛辰子驾着剑光往下一折,穿过两道云缝。
遁光再落数十丈,前头景象顿时开朗起来。
只见群山收拢之处,忽现出一片数千百亩平整大平坂,四围皆是高岭危崖,中间却宽阔平展,恍如天成。平坂正中孤矗一座主峰,上丰下锐,形似擎天玉笋,通体黑里透青,峰腰云雾环绕,直插夜空。月色落在峰顶,峰尖似有寒辉流转。周遭诸岭与它一比,尽失颜色。
辛辰子抬手朝西北一引:“师尊请注意,前头阴风洞山门便到了。”
前面危崖高耸如削,崖壁赤红如玉,寸草不生,月华照映之下,红光带着暗影,颇似凝血。崖前却开着一大片花田,自东至西铺展而去,几望无尽。
花田中遍植金蚕花,花叶低伏,叶色发金;其间又有翠莲丛生,片片莲叶于月下泛出幽幽绿光,映得整片平坂妖丽异常。偶有金星在花间起落,细看方知不是萤火,乃是幼蚕啮叶翻身。
辛辰子又道:“金蚕花、金叶翠莲俱是养蛊之物。唐石师弟带人在此照料,未敢怠慢。”
绿袍老祖鼻中轻哼:“若真未敢怠慢,老祖回来,自能一眼看出。”
剑光再降,已近崖壁。只见赤红石壁之上,横着并列三座巨型圆洞,洞门黑沉,足可容数十人并行,便是阴风洞三大正门。
三洞之上与左右崖面,又密密麻麻布着无数蜂窝般小穴,深浅不一,有的穴口隐现绿芒,有的穴中传来细微蠕动之声。那些小穴皆是收纳金蚕蛊的藏蛊密窟,远望如满崖生眼,见者生寒。
绿袍老祖看见山门,面色方才略缓,细声说道:“回了老祖地界,纵有几分伤损,也不算什么。只待入洞养回元神,再看哪个敢聒噪。”
辛辰子道:“师尊所言甚是。”
二人按落洞前,遁光才一触地,蛊田那边已有数十条人影奔走来回。
正逢唐石领着二十三名弟子在田中饲喂金蚕。花田间排着数列石槽,槽中盛满毒浆药料。
众弟子各执木勺、骨瓢,将药料洒向花丛。万千金色小蚕在花田中穿梭蠕动,啃食花瓣蚕叶,满山俱是吱吱细响,连成一片,恍如桑林春夜。其间又有少许大如拇指者,身上金光更亮,爬行时带起点点绿烟,直往石槽边聚去。
唐石本在左近察看,见洞前有灰黑遁光与惨碧毒烟同时落地,先是身形一顿,随后忙把手中骨瓢抛给身旁弟子,飞奔过来,扑通跪倒:
“师尊回山,弟子唐石叩见!师尊此行可还顺利?”
其余二十三名记名弟子也纷纷丢下手中活计,跟着奔来跪成一片,额头磕地,不敢抬眼。花田边上几个杂役更是伏在泥里,动也不敢动。
绿袍老祖由辛辰子扶着,碧眼下垂,落在唐石身上:
“老祖办事,何须你多问。洞府中可有什么变故?”
唐石伏地答道:“回师尊,洞府中一切安好。弟子等谨遵师尊吩咐,日夜看护蛊田,不敢有半点懈怠。三洞门禁、蚕窟石闸、毒潭药槽,也都照旧巡视。”
绿袍老祖不言,只朝前走了几步,目光越过唐石,望向整片蛊田。
月下金叶起伏,翠莲铺展,数不清的金蚕在花田里翻动啮食。旁人看去,只觉虫影纷杂。绿袍老祖修炼《天蚕真经》多年,百毒金蚕又是他亲手培成,田中金蚕是多是少,他只消瞥上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他这一看,原本青灰的面皮顿时更沉,碧绿瞳孔中寒芒一闪,连周身绿烟也跟着翻涌起来。
辛辰子站在后头,双目一抬,便见师尊指尖微曲,似将发作,身形略略颤抖。
绿袍老祖慢慢转回头来,盯着唐石,细声里透出刺骨阴寒:“老祖临行之前,蛊田中有十万金蚕。如今怎的少了万条?唐石,你给老祖说清楚!”
唐石闻言,肩背猛然一颤,额头抵着泥地,一时竟未答上来。
绿袍老祖往前又迈一步,脚边绿烟贴地散开,泥土与草根所触皆黑。那细如婴孩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不敢说?莫非老祖还未死,你便敢在洞前欺瞒?”
唐石急忙叩首,额角撞得砰砰作响:
“师尊息怒!师尊离山之后,金蚕曾一度躁动不安。弟子与洞中众人百般安抚,又添毒浆,又换金蚕花,谁知仍有数万金蚕突然翻腹而毙。弟子等查不出缘由,只得先把死蛊拖去毒坑炼成毒液。弟子监管不力,罪该万死!”
绿袍老祖细目微眯:“躁动不安?何日开始?”
唐石忙道:“便在师尊离山之后第三夜。先是左田数列幼蛊乱爬,随后中田也起了异样。弟子原以为天气转阴,蚕性有变,故而命人添了两回毒浆。谁知隔到次日清晨,田边已死了一片。”
绿袍老祖道:“死蛊在何处?”
唐石道:“尽数投入西坡毒坑,弟子恐怕残尸败坏活蛊,不敢久留。”
绿袍老祖发出一声怪笑,那笑声凄厉瘆人,在赤崖前来回激荡,听得田边众人头皮发麻:“好个不敢久留。十万金蚕,少了万条,老祖辛苦多年,养出这片蛊田,倒叫你看成了这般模样。”
唐石连连叩首:“弟子无能,弟子无能。只求师尊明察,弟子绝无二心!”
绿袍老祖细长的鸟爪慢慢抬起,绿烟缭绕,爪尖乌碧,映着月色,恍如五枚淬毒短钩。
他一面朝唐石走去,一面阴声说道:“罪该万死?好,老祖便成全你。你既不会养蛊,不如拿你的血肉喂蛊,也省得留着碍眼。”
唐石闻言,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背脊却止不住发颤。旁边跪着的弟子们更是面无人色,有几个牙关相击,几欲瘫软。
辛辰子冷眼旁观,看着绿袍老祖鸟爪将要探到唐石顶门,眸光微动,忽向前一步,躬身说道:
“师尊息怒。唐师弟虽有疏失,眼下却正是用人之际。蛊田尚要人照看,洞中禁制也需有人调度,还请师尊暂且饶他性命,待查清缘由,再行发落不迟。”
绿袍老祖爪势一停,转头看向辛辰子:“你替他说情?”
辛辰子垂首道:“弟子不敢求情。只是师尊方回洞府,伤……师尊方回山门,诸般事务尚待安排。唐石若死,眼前蛊田无人接手,难免又生别的岔子。”
唐石听得此言,慌忙接道:
“弟子愿戴罪立功!请师尊容弟子查访死蛊缘由,再将蛊田数目补齐。若再有差失,弟子甘受极刑!”
绿袍老祖碧眼中绿芒吞吐不定。半晌,他忽然冷哼:“你二人一个掌洞,一个巡山,倒会互相回护。老祖若就此信了,岂不成了任人哄骗的蠢材?”
辛辰子道:“弟子不敢。”
唐石忙道:“弟子更不敢。”
绿袍老祖并不再看唐石,反倒转身,朝旁侧跪伏的一众记名弟子瞧去。那二十三人平日只管听命行事,此时见师尊凶相尽露,个个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入泥中。
有个年纪略轻的记名弟子手边还握着半只骨瓢,瓢内毒浆泼在脚面上,也不敢去擦。
绿袍老祖忽然细声笑道:“罢了。唐石有错,老祖自会记着。只是老祖才回洞府,今日懒得开大杀戒。”
唐石闻言,额头仍抵着地,口中忙道:“谢师尊开恩!谢师尊开恩!”
辛辰子也道:“师尊宽宏,弟子等感戴。”
“宽宏?”绿袍老祖怪笑声忽又尖了几分,“老祖既说不开大杀戒,终归也要有个下饭之物。总不能白白受了这口闷气。”
他话音未落,枯瘦鸟爪倏地一探,快如电闪,直向旁边一名跪伏的记名弟子抓去。
那弟子只觉头顶恶风陡至,才抬起半张脸,胸前道袍已被一爪扯开,一把便将那弟子提了起来。
那弟子双足离地,惊得放声惨叫:“师尊饶命!师尊饶”
话未说完,绿袍老祖鸟爪又往内一掏,竟把那弟子尚在跳动的心脏生生挖了出来。鲜血沿着他细瘦手腕淌下,滴在赤崖前的石地之上,石面顿时嗤嗤冒烟。
他把那颗心脏送入口中,獠牙一合,咀嚼有声,满口血色,越显得狰狞可怖。
半晌,他将残余血肉吞尽,随手把尸身往旁一掷,那弟子尸体跌进花田里面。田中几只大金蚕闻着血腥毒气,已朝石沟爬去,口器开合,发出细碎鸣响。
四下众人见得此景,俱都骇得魂飞魄散。唐石伏在地上,肩头抽动;几个记名弟子额角贴泥,不敢再看。辛辰子立在原处,将独掌收入袖中,紧紧握拳。
绿袍老祖伸出舌尖,舔去嘴角血迹,方才怪笑道:
“罢了,今日老祖懒得开杀戒。唐石,你且记下,若再有疏失,定不轻饶。到那时,老祖先取你心肝,再拿你骨髓灌蛊。”
唐石叩首如捣蒜:“弟子谨记!弟子谨记!再不敢有失!”
绿袍老祖又看向其余众弟子:
“你们也都给老祖听清。阴风洞中养的不是寻常虫豸,乃是老祖立身之本。谁敢偷懒,谁敢夹带私心,谁敢把洞中事务当儿戏,下场便与他一般。”
众人齐声应道:“弟子不敢!”
绿袍老祖哼了一声,他吃了活人心脏,气色似比方才好了少许,碧眼中的寒芒却更甚。
他摆了摆手:“都给老祖滚回去做事。少了的金蚕,三日之内给老祖点明数目,若有半字含混,唐石,你自行把脑袋送到老祖面前。”
唐石忙道:“弟子遵命。今夜便重新清点,再把近月喂养情况一并细细详查。”
辛辰子在旁接道:“师尊方回山门,须先入中洞调息。蛊田之事,唐师弟收拾妥当之后,再来回话。”
绿袍老祖瞥了他一眼,细声说道:
“不错。老祖要先回中洞。辛辰子,你扶老祖进去。唐石,你先跟在后头。其余人各归其位。谁若趁乱离田半步,老祖回来第一个取他性命。”
众弟子连忙叩首,口称遵命。唐石这才敢从地上爬起,额上尽是泥血,脸色已白得发青。他抬袖胡乱抹了一把,急步跟到绿袍老祖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喘。
辛辰子伸出独掌,小心扶住绿袍老祖。二人转向中间那座主洞走去。中洞洞门高大,内里幽深,石壁间嵌着几点惨绿磷火,照得洞口似兽口大张。崖面许多小穴里,亦有细微绿光明灭,仿佛无数蛊虫伏在暗中窥视。
行到洞前,绿袍老祖忽又停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唐石。”
唐石忙在后头应声:“弟子在。”
“你说金蚕躁动,是在老祖离山后第三夜开始?”
“正是。”
“那几日可有外人靠近百蛮山?”
唐石答道:“弟子已问过巡岭杂役,并无外人闯近。山外毒雾禁制也未见异样。若真有旁人潜来,洞前藏蛊密窟中的哨蛊必有警示。”
绿袍老祖冷冷说道:“哨蛊……哼。待老祖闭关之后,辛辰子封锁蚕窟,你则巡查山外,凡巡岭弟子、守窟杂役,近月经手何事,去过何地,见过何人,都给老祖查清。若查不出,便拿他们试蛊。”
唐石心头一凛,连忙道:“弟子明白。”
绿袍老祖这才继续迈步。
辛辰子扶着他跨过洞门石槛,洞内阴风扑面,夹着药香、血腥、腐气毒烟。两侧石壁上刻着许多古篆符文,字痕皆以朱砂与黑血杂就,色泽暗沉。前头甬道分作三岔,左通药室蚕窟,右通毒潭阴房,中间直入大殿。
绿袍老祖边行边道:“辛辰子,老祖入殿之后,你先守住中洞门口,不许人进。”
辛辰子道:“弟子遵命。”
说话之间,三人已穿过甬道,来到中洞大殿。殿中穹顶极高,石柱林立,柱上悬着数十盏骨灯,灯中碧火摇曳,把整座大殿照得阴森惨淡。
殿心设一石台,台后便是绿袍老祖平日打坐之处。台前左右各有铜鼎,鼎中毒烟袅袅,烟色青绿,绕梁不散。角落里还摆着几只大石缸,缸口封着黑布,内中似有活物拱动,不时顶得布面微微起伏。
绿袍老祖来到石台前,松开辛辰子手臂,自行坐了上去。他才一落座,额头也渗出细汗。辛辰子看在眼里,口中道:“师尊可要弟子点起归元毒炉?”
绿袍老祖闭目片刻,方才说道:“点。再把内殿石门放下。老祖今晚要借玄牝珠行功,任何动静都不许传进来。”
辛辰子答应一声,转身去点毒炉。唐石站在殿门处,不敢擅退。绿袍老祖忽然又睁开碧眼,看着他道:“唐石。”
唐石一颤:“弟子在。”
“你总管蛊田多年,老祖素来信你。今番少了万条金蚕,你若真是无能,老祖便拿你喂蛊。你若另有私心,老祖便把你元神抽出,锁在蛊幡之内,叫你日日听虫啮骨肉。你自去想个明白。”
唐石扑通又跪下去:“弟子不敢!弟子只求将功折罪!”
绿袍老祖摆了摆手:“滚去办事。”
唐石连连叩首,这才倒退出殿。辛辰子点起毒炉之后,又放下内殿石门,石门轰然合拢,将殿后静室与外间隔开。
绿袍老祖坐在石台上,望着石门闭死,碧眼中绿光幽幽闪动,额间碧光辉隐隐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