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之后,中洞大殿内的碧火仍在骨灯里明灭。
绿袍老祖盘坐殿后静室,身下寒玉石床沁出冷意,石案横在左近,案上空无余物。洞壁干燥,阴寒入骨,外间毒炉的青绿烟色隔着石门渗不进来,惟有地底阴冷贴着石床往上漫。
他闭目调息,周身绿烟时聚时散,青灰面皮被寒玉映得更白。额间碧光辉若隐若现,脑中玄牝珠徐徐旋动,每转数息,便有莹润绿光自珠内泛出,沿泥丸宫下行,过重楼,入绛宫,再归丹田,往复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大殿再无脚步声。
绿袍老祖碧眼倏地睁开,细声冷笑:“辛辰子倒还晓得老祖规矩。”
他抬起枯瘦鸟爪,真元从掌心拂出,落在石门内侧。寒玉石门上数行朱书古篆微微发亮,随即向两旁退开。门外碧火照入静室,照得他须发蓬乱,口中獠牙寒森。
绿袍老祖起身下床,及膝绿袍在脚边晃动,周身毒雾随行而起。他出了静室,转入殿后偏侧石廊。
徐徐石廊极窄,初时尚能并肩而行,往里数十步,岔道渐多,地势逐层向下。洞顶怪石垂悬,四壁皆有细小裂罅,阴风自裂罅间渗出,裹着地底毒瘴,腥臭逼人。石壁上偶有磷火附着,绿光幽幽,照不远便被黑暗吞没。
又行片刻,前头现出数排铁石栅门。栅门后便是囚牢密窟,内中有生人、妖徒俘虏、旁门散修,各被黑藤毒索缚住。有人伏在地上,有人背贴石壁,见绿烟飘近,数双眼在暗处动了动,喉间只发出短促呜声。
绿袍老祖看了一眼,暗自道:“还不够,待金蚕再多些,正好入槽。”
他袖袍拂过,几缕绿烟从栅门缝里钻入。窟中呜声顿止,数人倒在阴影里,再不挣扎。
再往下走,石道忽然开阔,地穴接着地穴,大小错落,幽深曲折。
前方有封闭小石穴,洞口刻满朱书符箓、古符篆文,幽幽绿光流转不定。门内时有虫影贴着石壁爬过,形大如盏,背壳泛金,腹下生着许多细足。
此处乃异种秘穴,是绿袍老祖培育百毒金蚕蛊与洪荒毒虫的所在。周围又有数处密穴,皆以妖法丝网封住洞口,毒雾在网间来回缠绕,触之便化碧火。
绿袍老祖来到左侧第二个密穴前,鸟爪在半空勾画几笔,口中吐出几句短促音节。洞口绿光分开,现出内里曲折甬道。他轻身入内,绿烟随之没入。
甬道尽头原本是整块黑石。绿袍老祖抬掌,真元拂过,黑石无声向内陷开,露出狭长暗门。他进去后,黑石复又合拢,四壁符咒绿光如旧,毫无破绽。
中洞大殿内,辛辰子本已奉命退出静室前。
他关上石门之后,并未回左洞,也未去蛊田,只沿殿侧暗影飘然而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又从石柱后转回,身形隐在骨灯照不到的地方,独臂垂袖,眼睛盯着静室石门。
辛辰子站了许久,骨灯碧火照不着他的面目。待石门开启,绿袍老祖自内走出,他向后退入石柱阴影,屏住呼吸,身影一动不动。
绿袍老祖自持玄功高明,又有玄牝珠坐镇泥丸宫,平日洞中弟子稍近数丈,元神感应便能觉察。今番伤损未复,仍旧不把门下诸徒放在眼里。他沿偏侧石廊而去,身外毒雾遮住身形。
辛辰子待徐徐绿烟没入甬道,方才贴着石壁跟上。
他以百毒心法收敛气息。所过之处,脚尖点在阴寒毒苔边缘,袍摆贴石而行。囚牢密窟中有人抬头,才见灰影晃过,便被他独掌并指虚按,喉间声响立绝。
到了异种秘穴左侧第二洞前,辛辰子停在暗处。前头绿光分合,绿袍老祖身形消失在密穴尽头。片刻后,黑石复闭,符咒光华照旧。
辛辰子抬眼看了半晌,伸出独掌,在袖中以指甲掐出三记短痕,又取出一枚灰色小骨片,贴在近旁石缝内。骨片无光,入缝便隐。
他低声道:“原来此处另有门径。”
说罢,他不再向前,只转身退去,身影没入层层地穴阴影之中。
绿袍老祖在暗门之后行了约半盏茶功夫,前方地势陡然下沉。
脚下石阶湿滑,四周黑得见不到边,惟有地底深处惨绿鬼火浮浮沉沉。阴风从看不见的渊底旋起,夹杂地煞毒气,吹得绿袍翻动,毒雾贴着他身侧往后倒卷。
此处名为地脉阴风渊,乃百蛮山地底极阴之地。四面石壁高不可测,洞顶不知去向,渊中黑气往来,寒意与毒煞混作一处。鬼火映在石壁上,忽明忽灭,恍若万千虫眼。
渊薮正中矗立着漆黑石台。石台不高,通体乌润,台面幽幽绿光流转不定。台下有八条浅槽,槽中不是清水,乃是地底阴泉与毒浆交汇而成的碧液,绕台缓行。
绿袍老祖轻身上了石台,盘膝坐定。两爪结印,闭目凝神。脑中玄牝珠感其真元,旋转渐疾。莹润绿光自珠内溢出,先如细线,继而如涓流,沿泥丸宫徐徐下行,滋养亏损元神。
玄牝珠乃他以半部《玄牝真经》祭炼千年天蚕妖丹而成,性命双修,早非寻常法宝。此珠藏于脑中,平日温养元神,临敌能化身外化身,替主承受法宝重创;若肉身毁灭,只要珠中灵机尚存,仍可借妖法夺舍而生,再活一个老祖。
绿袍老祖凝神内照,额间绿光辉忽明忽暗。玄牝珠此时微微发烫,珠面光华较往日黯淡,内里绿意虽还莹润,却已有滞涩之象。慈云寺外连番受挫,乾坤针灭蛊,李静虚剑光破法,兼之黑山残术耗去精血与元神,这数日全赖玄牝珠补益,珠中灵机已有亏折。
他细声骂道:“李静虚,老祖早晚把你青城门人尽数拿来喂蛊。”
话音落处,渊底阴风卷起,石台绿光忽然加深。
绿袍老祖又闭上眼,催动玄牝珠滋养片刻。
过了许久,他碧眼再开,目中寒光刺人。两只鸟爪在胸前结成古怪印势,指尖轻颤,口中念起《天蚕真经》残篇与《百毒真经》里合炼而成的咒语。
“天蚕化蜕,百毒归身。阴煞入络,元婴受符。”
咒声细如婴啼,却在阴风渊中来回激荡。只见绿色符咒从他指尖溢出,细密如蚕丝,绕着指背、手腕、臂膀往全身蔓延。符咒皆为朱书古篆形制,却带惨碧光华,时而贴附肌肤,时而离体半寸,缠作茧形。
石台下八条浅槽内,碧液随咒声起伏。丝丝黑气从石台缝隙中渗出,被绿色符咒牵引,沿他足下、膝头、丹田、绛宫、重楼,次第纳入体内。阴风毒煞入经脉时,绿光与黑气交错,宛如毒蚕吐丝,层层补在破损处。
这天蚕符咒乃绿袍老祖融合《天蚕真经》与《百毒真经》所创。
初为金丹神通,专能给百毒金蚕蛊种下符咒,使万蛊听令,不惧百毒,生机顽强。后来他渡过首次天劫,金丹化婴,此神通亦随之化为化婴神通,能借地煞阴毒修补真元,亦能将天蚕符咒烙入妖蛊体内,令其受驱如臂使指。
只是这天蚕符咒神通,毕竟是他妄想说创,旁门妖法又最易反噬形骸,绿袍老祖身形矮小不满三尺,大头细颈,须发蓬乱,口生獠牙,双眼碧绿放光。周身常绕绿烟毒雾,腥气逼人。其性暴戾嗜杀,狂妄多疑,亦与此神通牵扯极深。
阴风毒煞不断入体,他青灰面色渐渐转为苍白,胸前起伏也比先前平顺。玄牝珠得毒煞相济,珠面黯光略复,莹润绿光再度沿经脉往返。
绿袍老祖双爪印势忽变,指尖符咒分出数缕,落入石台边缘的浅槽。碧液中当即浮起许多细小金影,皆是早年埋在地脉阴风渊中温养的天蚕蛊种。徐徐些蛊种尚未成形,躯壳透明,腹中有惨绿微光。
绿袍老祖盯着蛊种,细声道:“十万金蚕尽灭,老祖便再炼十万。乾坤针能杀成蛊,难道还能杀尽这地脉里的蛊胚?”
他张口吐出一缕绿烟。绿烟落入浅槽,化作无数细密天蚕符咒,逐个烙在蛊胚背上。蛊胚受符之后,腹中绿光陡亮,在碧液里翻动,随即又沉入槽底。
绿袍老祖连施数遍,额头汗珠滚落,落在石台上便化成碧色烟点。他收回手印,玄牝珠在脑中轻轻震动,似也不堪再耗。
他咬牙停功,双眼望向渊底黑暗。
慈云寺外徐徐道金光又在眼前闪过。
若非黑山老妖一脉残缺秘术,他被李静虚剑光横斩时,身形早已成了两截。此秘术能于瞬息激发绿光,使法宝、生灵动作迟滞,又令中术之人或物在元神中无处藏形。代价却也狠毒,需燃烧精血与部分元神。
绿袍老祖伸爪按住额角,玄牝珠微微发烫。
“黑山老妖一脉究竟是何来历?南疆旁门、五台旧友、滇黔妖徒、昆仑混杂,老祖见过不知多少,从未听闻有这般法门。还有北方灵教据传为蒙传佛教一支,神神秘秘,号称肉身强悍,异术诡秘,与黑山残法齐名,也不知从何处钻出来。”
他细声自语,渊中鬼火随风摇动。
“待老祖伤势复原,先炼回金蚕,再去查个明白。若有可用之法,便拿来补全玄牝神通。若有不服,连人带法一并吞了。”
说罢,他再度闭目。绿色符咒绕身成茧,阴风毒煞从石台四周徐徐聚来,没入他周身绿烟之中。
此时中洞大殿内,辛辰子已自地底密穴退回。
骨灯碧火照着石柱,殿中空旷,毒炉里青烟缭绕。辛辰子独立暗处,狭长面膛半隐半明,独臂垂在袖中。他望着殿后方向,眼中幽光闪烁。
“师尊此番重伤,金蚕蛊折损,玄牝珠也受了耗损。”他低声道,“若要动手,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袖中独掌慢慢收紧。他心神沉入丹田,徐徐里温养着一件无人知晓的本命法宝。
子母魔针。
这套魔针乃辛辰子多年暗中采九幽阴铁、百蛮毒瘴炼化而成。
母针三枚,出手时可见淡碧毒光;子针数十枚,隐没无光,藏在母针光华之内。母针牵制敌身,子针随光入肉,针身带奇毒。若能透体而入,毒火钻筋蚀骨,纵是真人也要遭受重创。
他当年被绿袍老祖亲口咬断一臂,血洒阴风洞前。自此以后,明面上仍恭顺侍奉,暗中却把这子母魔针炼成性命相连之宝。针成之后,从未在洞中显露半分,连唐石也不知晓。
辛辰子眼皮微垂,口中细细念道:“母针以庚金寒剑光华相掩,子针借血幡毒雾入内。只要师尊催玄牝珠疗伤时有半息疏漏……”
话未尽,身后传来脚步声。
辛辰子袖中指诀当即散去,丹田中淡碧毒光盈盈起伏。他转过身,面上已带凶容。
几名记名弟子从殿外进来,见他站在石柱旁,连忙跪倒:“大师兄,唐师兄命我等来问,蛊田死蛊清点,可要先呈到中洞?”
辛辰子目光落在几人身上:“师尊闭关,谁叫你们靠近中洞?”
为首弟子额头贴地:“弟子不敢。只是唐师兄说,师尊限三日查蛊虫数目,今夜可呈上蛊虫数目。”
辛辰子走到徐徐弟子面前,独掌抬起,指尖停在他顶门上方:“我已知道,待师尊出关再说。中洞大殿没有允许不得擅入,殿后石门不得多看,再有下次,便拿你试毒炉。”
几名弟子齐声道:“弟子记下了!”
辛辰子收掌:“滚。”
徐徐几人倒退出殿,脚步凌乱。辛辰子看着他们离开,眼中凶光散去。他又回头看了殿后片刻,转身出了中洞。
洞外天色已近辰时,山间夜雾未尽。赤红崖壁下,百顷蛊田铺在阴冷晨光里。金蚕花低伏,金叶翠莲带着露珠,田间无数幼蚕啃叶翻身,吱吱鸣响连成一片。昨夜被绿袍老祖掷入花田的尸身已不见,只余石沟边几片暗红残迹,被毒浆浸得发黑。
唐石正率众弟子清点蛊槽,手中百毒引蚕幡半垂,幡面微动,金蚕便分作数片,依次往石槽边聚拢。二十三名记名弟子少了一人,众人面上俱带灰败,动作比往日更谨慎。
辛辰子没有上前,只立在蛊田边缘。晨风自山口吹来,带着毒雾,绕过他灰黑袍摆。
他望着中洞大殿方向,低声道:“玄牝珠尚在,神智未乱,贸然动手只会送死。师尊啊师尊,你既已伤成这般,怎么就不能好好赴死,叫徒弟省些气力?”
金蚕在花间翻动,细小金光起伏如星。
辛辰子袖中独掌轻轻一扣,丹田深处子母魔针微微发热,他转身往左洞方向走去,身影穿过蛊田边缘的绿雾,渐渐被洞门阴影吞没。
唐石抬头,他手中提着毒葫芦,看见辛辰子走向左洞,他停住脚步,浓面凶目在晨光里显出几分复杂。身后有弟子捧着陶罐上前,他抬手止住,望着辛辰子的背影,半晌没有开口。
“师兄,你打的是什么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