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往上,五色云烟笼住峰峦,时聚时散,山石、古松、栈道俱隐在烟里,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山下溪声隔着石壁传来,到了近前,反倒听不分明。偶有白鹤掠过云头,才见烟中映出一缕淡金日影,转瞬又没。
三道遁光自西而来,顷刻停在半空。
尚和阳立在红云之上,往山腰看了一眼,颈间纸钱轻轻翻动,“倒是怪了,上回来时,这山门还没这等布置。”
雅各达身披猩红僧袍,黄沙黑气绕在身侧,也瞪着铜铃大眼望向下方,“佛爷前番来此,只见外门木殿立在山腰,何曾有这许多五色云烟?这姓李的小子,倒会藏头缩尾。”
绿袍老祖悬在两人中间,绿袍短小,须发蓬乱,没有作声,只是双目碧光幽幽,细看了那五色云烟数息。烟中隐有流辉往来,外面望去,既看不透山中景致,也照不见一点人影。
尚和阳转身道:“道友,这阵确实是新设的。上次我来讨雪魂珠,和李昀斗过一场,还未见他有护山大阵。”
雅各达接口道:“佛爷前番围山,也没见过这东西。”
绿袍老祖枯爪一扬,獠牙外露,“区区金丹小辈,仗着几样法宝,便敢在老祖面前摆弄阵法?李静虚那老儿我尚且要报仇,何况他龙门派一个后起门户。”
尚和阳听到这话,眼底微动,随即笑道:“老祖说的是。今日你我三人同来,正该先打碎这层烟云,再擒那姓李的小辈,取雪魂珠而去。”
“少费口舌。”绿袍老祖绿目一翻,“动手。”
他话音刚落,尚和阳便最先动手,将手中白骨锁心锤往上一扬。那锤头原由五个骷髅拼接而成,才一祭起,便见红烟涌动,鬼气翻腾,锤上骷髅眼窝里齐齐喷出碧火。尚和阳口中念动邪咒,扬手一指,那白骨锁心锤当空一震,带着一团腥红魔火,直朝五色云烟中心砸去。
雅各达也不怠慢,厉喝一声,左手掐诀,周身黄沙黑气齐往前涌。顷刻之间,半空沙烟漫卷,黄里透赤,赤中带黑,魔火裹着烟沙砸了下去。右手又将血葫芦祭起,葫芦口斜斜一倾,便有血色光雨自空落下,混在黄沙魔火之中,一齐扑向山门。
绿袍老祖嘿然一笑,双掌一分,秽气阴雷已在掌中结成。只见团团绿焰夹着乌黑雷珠,连珠也似打入烟中。雷珠、毒瘴来到,山外数十丈内尽成一片绿雾。
三股邪法一齐攻来,禹王山护山大阵应势而动。
半山腰那层五色云烟先是一沉,随即如海潮倒卷,青、赤、黄、白、黑五色交替流转。尚和阳的魔火砸入烟中,只听得沉沉一震,云烟中荡开一圈赤光;雅各达的黄沙魔火与血雨扑落,血光才入烟里,便被大片黑白二色烟气裹住,旋即转去无踪;绿袍老祖的秽气阴雷声势最盛,打得云烟连连翻滚,绿雾四散,山外松林上空俱成惨碧之色。
然而五色云烟流转不息,云烟虽是震荡,却未散去。
片刻之后,烟云重又合拢,仍旧笼住半山。那山中灵脉之气经五行烟罗大阵运化,慢慢推转,任凭雷火交加、岿然不动。
山内五行广场之上,众弟子早被惊动。
颖空、狄胜男、狄勿暴、铭薇、雷虎与一众外门、外围弟子俱已聚来,齐望阵外。广场前方烟光浮动,透过阵势,只能见得外间三道魔影来回飞腾,魔火阴雷一阵紧似一阵。
狄胜男提着日月金轮,仰头喝道:“又是这几个妖人!”
雷虎握住腰间三元剑,刀疤微颤,“上回这番僧吃了亏,还敢来?”
颖空站在一旁,目光紧盯阵外,没有作声。
铭薇抬眼看去,只见五色云烟被外力撞得层层流转。
邓八姑与俞峦并肩立在五行广场,二人各据一方,手中法诀连换,真元法力不断打入阵中。五行广场四角原本隐藏的法咒随之明灭,山中水火土金木五行之气首尾贯通,云烟转得越发圆融。
俞峦看着阵外三人,红光微凝于眸,“左边那个红云绕身的小童,便是尚和阳?”
邓八姑点头,“正是五鬼天王。旁边那红衣蛮僧,乃是雅各达。只是中间那个矮怪,我倒没见过。”
俞峦又望了一眼绿袍老祖,见其身不足三尺,头大颈细,绿烟毒雾绕体不绝,道:“这人妖氛极重,法力高强。”
狄勿暴睁大双眼,“这又是哪里来的老妖怪?”
雷虎粗声道:“看他那模样,便不像个好东西。”
邓八姑将一道壬水真元送入阵内,俞峦也以丁火真元照应,火水两气互为生化,五色云烟立时威力提升。阵外阴雷再来,云烟只向内一缩,随即便自舒展。
俞峦道:“这大阵果然不凡。先前师尊把阵诀传下时,我原以为只能借地脉、真水、烟罗转化来力,今日亲见,才知其中妙处。”
邓八姑望着阵外,道:“尚和阳与雅各达既来,那人多半也非善类。此番恐怕是冲我那雪魂珠来的。”
她话刚说完,后方有人走了出来。
众弟子回身,齐齐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李昀自五行洞府方向走来,目光先落在广场法咒之上,又望向阵外。大阵运转之间,五行真水池中的真水与烟罗、阵眼彼此呼应,他在洞府内已听见动静,先去池边看过一眼,见真水正被不断消耗,这才出来。
邓八姑与俞峦也收了法诀,侧身行礼。
李昀看向邓八姑,“你何时回山的?”
邓八姑欠身道:“回师尊,弟子返山已有四月有余。”
李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阵外三人,“尚和阳、雅各达我认得。另一个,我倒没见过。”
邓八姑道:“师尊,这些人恐怕是为雪魂珠而来。”
李昀道:“无妨。三人虽同来,也不过如此。尚和阳与雅各达你们都识得,另外那个,多半便是绿袍老祖。”
他说话间,眼中五色微转,又将绿袍老祖细看了一遍。
按他的记忆,绿袍老祖本该吃了李静虚大亏,几乎送命。今见此人虽矮怪狰狞,周身绿雾缭绕,行动间却并无残损之象,和他记忆中断体重接的模样不太一样。
邓八姑闻言,抬头道:“师尊,弟子这次去玉清观,曾听玉清师姐说起。说是绿袍老祖的百万金蚕蛊,已被极乐童子李静虚破去。后来李静虚要斩他时,他施出一道绿光邪术,延缓飞剑,这才逃了一命。却不想今日又到禹王山来了。”
李昀听完,心里便有了数。
原来此人没被李静虚斩成两段。那一道绿光法术,竟能在陆地天仙的飞剑前争来一线生机,倒有些门道。李静虚乃渡过三次天劫的人物,若非心性未圆,早可飞升。能在此等人物剑下逃生,纵是损耗极大,也不是寻常邪法可比。
想到此处,反倒微微起意。
自己先前才念及尚和阳,不想今日便上门了。尚和阳、绿袍老祖、雅各达凑在一处,可见青螺峪那边的剧情已经开始。那里的广成遗宝,九天元阳尺、聚魄炼形丹、广成天书,俱在他心中挂着。若无此三人牵引,他一味闭关,说不得还会错过时机。
念头一转,李昀看向俞峦与邓八姑,“你二人继续守阵。若我未唤,莫开山门。”
俞峦和邓八姑道:“弟子遵命。”
狄胜男上前一步,“师父,我等可要随行?”
李昀摆手,“你们守在阵内便可。今日这一战,我先会会他们。”
话一说完,他已抬手一指,五色云烟中现出一道通道。下一瞬,身形化作一道五行遁光,青赤黄白黑五色交映,倏然出了护山大阵,悬在阵外高空。
尚和阳三人见烟中飞出一人,手上攻势略缓。
李昀立在半空,背后是禹王山五色云烟,前方是三团魔光,远处天际浮着薄云,松梢映着斜日,光色分明,恰把四人所在照得清清楚楚。
尚和阳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李掌门,上回匆匆一别,倒叫我记挂得紧。你若识趣,将雪魂珠双手奉上,我今日便饶你山门上下不死。”
李昀看了他一眼,“尚老鬼,你前番讨不去,这回又带帮手上门,脸皮挺厚。”
雅各达环眼一瞪,粗嘎喝道:“姓李的,上回不过佛爷一时大意,今日有两位道兄在此,你还敢逞口舌?”
李昀道:“番僧,上回你从禹王山外逃得倒快。今次若还想走,恐怕来不及。”
绿袍老祖双目碧光乱闪,枯爪探出,“小辈,胆子不小。老祖今日既来,便不只要雪魂珠。你那几件法宝,连同这山门,老祖一并收了。”
李昀目光移过去,“你便是绿袍老祖?”
绿袍老祖獠牙一龇,“老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既认得,便该知道跪地求饶还来得及。”
李昀道:“先前听说你吃了李静虚大亏,连金蚕蛊都被破尽。我原还以为你会躲在百蛮山养伤,不想还敢出来走动。”
这话一出,绿袍老祖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绿烟翻腾。那百万金蚕蛊本是他横行多年的依仗,被李静虚一朝破去,已成胸中一口恶气。此刻被李昀当面点破,枯爪都捏得咯咯作响。
“小辈找死!”
怪啸声中,绿袍老祖已然出手。双掌齐推,玄阴血焰夹着秽气阴雷滚滚而来,绿雾里藏着乌雷,电芒如蛇,转眼已近身前。
尚和阳也在同一刻祭起魔火金幢,金幢高悬,红焰四射,幢中魔火化作大片火云,与白骨锁心锤一左一右夹击过去。雅各达也再不多话,黄沙魔火与血葫芦并发,血光红雨混着沙烟,朝李昀罩去。
三魔这一下全力出手,半空顿成妖氛魔焰之海。
禹王山阵内众弟子隔着五色云烟往外望去,只见天上绿雷翻滚,红焰横飞,黄沙漫卷,把半边天都染得昏惨。
狄勿暴忍不住道:“这三人一齐下手,师父他……”
俞峦将风雷针扣在掌中,以防山外另有变故。
阵外,李昀周身五色神光一起,青赤黄白黑五行流转,先把近身的秽气阴雷与血光红雨挡在外面。那些邪法撞上五行神光,立时被削去大半威力。绿雷乱迸,血光四散,魔火冲卷,却都难以近身。
同时他身形一晃,已运起五行遁光,自三道攻势交错处穿过。遁光在半空一折,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尚和阳白骨锁心锤才砸至原处,李昀已闪到雅各达上方。
“番僧,先接这一记。”
李昀扬手一按,五行天罡神雷轰然落下。青雷裹火,黄雷生白芒,黑水雷光在后绵绵相续,五色雷声混作一片,直打雅各达头顶。
雅各达大叫一声,转轮紫金钵盂方欲祭起,雷光已先落下。他只得把黄沙魔火往上一卷,血葫芦喷出大片血雨来挡。雷火相触,黄沙被打得四下飞散,血光碎成漫天赤点。雅各达黑炭也似的面皮被雷火映得一明一灭。
尚和阳见状,催动白骨锁心锤自后追来,五个骷髅口中齐喷碧火。绿袍老祖也把玄阴魔剑祭出,剑光碧森森,藏在绿烟之中,专拣李昀遁光回转之处扎去。
李昀抬手一拍,丹田中三阳一气剑化作三道清亮剑光,自口中飞出,三道剑光一缠一绕,拦住玄阴魔剑,又分出一缕去点白骨锁心锤。
绿袍老祖见那剑光纯阳精锐,便知不是凡品,立时把玄阴魔剑连催数次。碧色剑芒与三阳一气剑在半空往来相击,绿烟、白芒、赤霞相映,团团火星。
李昀本人则仗着五行遁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尚和阳的魔火金幢几次照来,都只打着一片残影。雅各达黄沙魔火方才聚拢,便被一记五行神雷轰散。
尚和阳心中烦闷,上次交手,他已觉这李昀法力浑厚。今日再见,此人五行遁光、雷法、护身神通也越发难缠。自己与绿袍、雅各达三人合攻,竟仍难将其困住。若再拖下去,只怕依旧无功。
念头至此,尚和阳把魔火金幢猛催。幢上红焰陡盛,火里隐隐现出鬼影,直往李昀遁光中扑去。他口中森然喝道:“李昀,你不是仗着遁法么?我看你还能飞到几时!”
李昀不与他纠缠,身形穿过火影,反手便是一道五行神光打去。五色神光与魔火一碰,火中鬼影立时摇荡,红焰往后一仰。
李昀口中道:“尚和阳,你这魔火金幢,旁人或许惧它,我却也未必把你放在眼里。”
尚和阳闻言,双眉倒竖。
绿袍老祖在另一头与三阳一气剑缠斗,心里更是恨极。
若换作往日,他金蚕蛊尚在,何须与人硬拼飞剑法术。只消百万金蚕放出,再厉害的护身神光,也要被啃出破绽来。偏偏李静虚那老儿把他多年心血毁了个干净,今日竟叫这金丹小辈逞了威风。
他想到此处,怪叫一声,双掌再推,秽气阴雷连同玄阴血焰一齐攻去,想借邪法重浊之力逼住李昀,再由玄阴魔剑乘隙斩人。
李昀也不客气,五行天罡神雷连发数记。雷火在高空炸开,绿焰乱飞。三阳一气剑倏分倏合,三道剑光与玄阴魔剑斗在一块。每一次相交,都有纯阳清芒把绿雾削去一层。
雅各达连吃数记神雷,已有退念。
他原本只道三人联手,纵拿不下李昀,也该占尽上风。哪知这姓李的在三面围攻之下,仍来去如意,雷法、剑光、神光交替施展,不见窘迫。反倒是自己黄沙魔火被打散数回,血葫芦内积炼的毒血也耗去不少。再这样斗下去,雪魂珠未必见得着,自己性命怕是先要不保。
“先保命。”雅各达心中想着,手上却仍装作凶狠,将黄沙魔火用得起劲。
四人在高空这一场恶斗,打得禹王山上方妖火、雷光、剑芒、五色神辉往来交织。
山腰以下守看的异人玩家只见天上光焰翻卷,时有雷火坠落山外石崖,震得碎石纷飞;又见一道五色遁光在三团魔影之间穿行,快得肉眼难逐。至于其中谁攻谁守,谁占上风,却已看不真切。
李昀已不欲久拖。他一边催动五行神雷与三阳一气剑,一边在五行神光遮掩之下,将掌心微微一翻。
五道细若牛毛的五色寒芒,已自指间悄然凝成。神针刚一成形,针尖闪了一下,便隐入五色流辉之中,不见半点踪迹。
这门神通才炼成不久,今日正可一试。
李昀先将遁光故意逼向雅各达那边。雅各达见他近身,忙把黄沙魔火张开,又将血葫芦移在胸前。李昀抬手放出一道五行神雷,逼得他举钵去挡;另一手却顺势一拂,两枚五行神针已随神光遁去。
雅各达正应付雷法,忽觉双臂一麻。还未看清,左右手臂已各中一针。那神针入体无声,五行元炁却在经脉中骤然流转,金木水火土互相牵引,时冷时灼,转眼便叫他双臂真元一乱。
雅各达怪叫起来,“不好!”
他也顾不得再斗,身形一晃,顿将黄沙魔火卷成一团大幕,把自己罩在里头。烟沙漫卷,火光乱窜,只听他在沙烟内喝道:“两位道兄,佛爷被他暗算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