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凌浑,李昀静立池边,将近来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在心中仔细地梳理了一遍。
青螺峪一行,得了玉匣;昭远寺传话,换来了上函、九天元阳尺与广成天书等。
尤其是这天书上函,里面记载的不单是九字真符,更有广成子道法的纲领要旨,若不趁此机缘潜心修悟,纵然得了异宝,终究也只是怀宝的过客,未能真正融入骨血之中。
他目光落在邓八姑与俞峦身上。
“你二人且去各自用功,我准备闭关,若无紧要之事,切莫惊扰。”
邓八姑与俞峦齐齐躬身应下,依着吩咐行礼退下。
待二女的身影消失在洞门外,随着他袍袖轻拂,五行洞府的石门应声而动,合拢起来,洞外的阵法也随之层层封锁。
顷刻间,洞中便只剩下真水流动的清音,浅浅回响。
李昀在琉璃平台上盘膝坐定,然后才取出了那卷天书上函。
玄色的冰蚕丝绢在宝光中显得温润柔和。
与下函的古奥艰涩不同,这上函最可贵的地方,正在于它不仅记载了蝌蚪古文的注解,更有九天元阳尺的御使真言,以及广成一脉的道法纲纪。
此卷既是解惑的钥匙,也是登堂的门径。李昀将书卷徐徐展开,目光首先落在了开篇的蝌蚪文注释上。
他得了下函与副册,最感为难的,便是那一篇篇云山雾罩般的古篆蝌蚪文。虽然明知其中蕴藏着大道玄机,却看得见,摸不着。
如今上函在手,便如长夜之中忽得明灯,昔日许多看不透、摸不清的关隘,此刻都有了豁然开朗之感。那一个个蝌蚪古字,在注释的映照下,不再是玄秘的符号,而成了直指大道的法门关窍。
广成子立论之严谨,分章之细密,经脉运行的次第,阴阳升降的节律,都写得明明白白。
李昀本就悟性过人,又兼具两世精神,神魂坚固,此时静坐洞府,一字字地参详过去,心中许多往日的疑团接连解开。
他将书卷翻到了记载九字真符的地方。
九天元阳尺本是广成子炼魔的至宝,纯阳无匹,最是克制邪法。可宝物再是神妙,也须得法门配合,才能尽数发挥其本来威力。
先前李昀借着九疑鼎与先天元体圆珠追溯本源,已大略明了其根本属性,也能初步御使,却无法发挥最大威力。如今上函所记的九字真言,正是驱使此尺的根本法诀。
那九个字分列成章,各配有行气与转元之法,并非单单记住字音便能施展。若是寻常的修士,单是这一篇法门,便要苦修许多年头。
可李昀五行真元早已修出混元气象,根基之浑厚远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此时依法推演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他抬手一招,九天元阳尺从怀中飞出,静静悬于身前三尺之处。古尺金质古朴,九朵金莲浮雕隐约透出光华,莲心深处更有丝丝缕缕的紫意来回流动。
李昀凝神望着古尺,先按照上函所授之法,运转丹田真元。
五行真元在金丹之外徐徐流转,青、赤、黄、白、黑诸色依照次序相生相化,转了几个周天之后,依着九字真符的道理,归拢为一,自胸腹间上行,穿过喉间窍穴,缠绕在元阳尺的尺身之上。
这真元刚刚接触到尺身,那九朵金莲立时轻轻一颤,莲瓣之间透出的金辉,比先前明净了许多。
李昀按照书中所载的次序,一个字一个字地参悟,一道诀一道诀地尝试。
他先修习第一道真言,真元方才催动,尺头便有一朵金花悠然绽放,悬于尺上,华彩灿然。再试第二个字,金花旁又多了一道淡紫烟气,绕着尺身轻轻盘旋。第三字出口时,那紫气与金花并不冲突,反而彼此相生,气息清正温厚,竟将洞中的水润之气都向外逼退了几分。
李昀看在眼中,心中愈发安定,不去计较时辰,只在这五行洞府中一遍遍地演练。
每悟通一个字,便以真元温养元阳尺;每纯熟一层,尺中隐藏的纯阳妙用便又显露一分。
到了后来,李昀只需一念微动,九字真言不必尽数念出,只需在心中流转,口中略动,元阳尺便能随他心意起落,时而化作尺许长短,时而长至丈余,尺头的九朵金花次第飞腾,紫色的气带盘绕其外,灵动非常。
元阳尺放出的金辉堂皇中正,光华所及,让人胸中郁结为之一空。
李昀将它收放数次,又依法催动金花、紫气分化攻守之势,只见九朵金花一旦飞出,或聚于头顶,或散于周身,都能自成一道屏护;那一道紫气则能随心念伸展,或缠绕敌方法宝,或破除邪秽光华,种种变化都比先前灵动了太多。
他又放出五行神光,再将元阳尺祭起,让金花与紫气护在五行神光之外。两相映照之下,竟没有丝毫滞碍。
若以此宝对敌,再遇上妖邪魔火、污秽邪法,先有尺上的金花紫气,再有自身的五行神光,如此内外相合,威力何止是倍增而已。
李昀将元阳尺收回掌中,垂下眼帘看了半晌。
到了此刻,这件广成遗宝,才算真正为他所有。
如今法宝与心诀合一,方才显露出它的真正本色。以他如今的修为,再加上这柄九天元阳尺,日后对付那些旁门邪魔时,自然可以多出几分从容。
更重要的是,九字真符的修成,也让他对广成一脉的行功法度有了切身的体会,这便为后面深研天书总纲,先行打开了一扇门。
他将元阳尺收入丹田之中,以真元温养,随即重新展开天书上函,向后细细看去。
上函之中,除了蝌蚪古文的注释与九字真符,最紧要的,便是那一篇广成子道法总纲。
这一篇不专讲某一门剑术或某一门神通,也不专说哪一种炼器法门,而是提纲挈领,总摄修持的根本。
从炼精化炁、炼炁化神,到金丹凝结、元神澄澈;从阴阳升降、坎离交媾,到外感天地、内应周天,都有总论。
更难得的是,广成子所论并不局限于某一门派,而是直指道法本源,凡是正宗的玄门修士,若能领会其主旨,都可以此反照自身所学,从而触类旁通。
李昀修行至今,所学已然不浅。
白阳图解打下根基,三阳吐纳疏义培补元气,后来又得了大禹所传的五行真解,修成了天罡五行,金丹已成,神通也不在少数。
可所学愈多,愈知大道高远。
尤其是五行真解玄奥精深,虽然已被他改名梳理,可其来历太过久远,偏重于先后天五行的本源运化,讲的是以五行开创万法,以五行合于混元,在阴阳逆转与渡劫飞升这些广成一脉所擅长的领域,终究不如。
如今上函在前,李昀细细研读之下,果然从中看出了许多从前未曾留意到的精微之处。
广成子这一脉,在阴阳二字上下的功夫极深。
所谓阳中有阴,阴中藏阳;顺行则化生万物,逆行则返归本源。
玄门正道的修持,外人大多只知守一养气、凝神结丹,少有人能真正勘破阴阳转换的玄妙。
可这总纲之中,却把其中的关窍剖析得极为透彻:何时以阳引导阴,何时以阴孕育阳;何处可以顺势相生,何处必须逆机回转。
而下函中,又有阳阳互转的各种法门,如何让本来各守其位的阴阳二气,在经脉窍穴之间彼此流通,却又互不相扰。
李昀看着看着,心头渐渐明亮起来。
他所修习的五行真解,十天干本就分作阴阳两途。甲木、丙火、戊土、庚金、壬水,属于天罡阳气;乙木、丁火、己土、辛金、癸水,属于地煞阴气。
如今他自身已经修成了甲木、丙火、戊土、庚金、壬水五道天罡真元,五行圆满,威力自然非同小可。只是这五道真元都属阳面,虽能混元流转,到底还缺少地煞阴面的相辅相成。
先前他虽然明白五行各有阴阳,却一直缺少真正能由阳转阴、由此叩开地煞法门的法诀。
大禹五行真解中,正法自然是有,可偏重于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地修行。若想在已有的阳五行根基上倒转门户,再入阴面,所要耗费的时日与推演工夫必然极为巨大。
可广成子道法总纲之中,对于阴阳逆转的论述,恰好能补上这关键的一步。
李昀把上函放置在膝上,闭目沉思良久,将自己所学的一一拿来对照印证。
五行真解中的火法、水法,最先在他心中清晰起来。火分丙丁,阳火与阴火,本就是同一源流的两面;水分壬癸,阳水与阴水,也是同根而生,只是表现不同。他自己先修成的是丙火、壬水,俞峦修习的是丁火,邓八姑修习的则是壬水。这两门功法,恰好可以作为最先的切入点。
他心中念头一生,便顺势向推演而去。
丙火属阳,其性炽烈上腾;丁火属阴,其性内敛潜藏。
若只论火的本性,二者皆为火行,根本并未断绝。
只要能勘破两者转化的关窍,把阳火由外放的炽烈导入内敛的固守,再将内守的气机循着经脉运转,便有望由丙火化生丁火,或由丁火返归丙火。壬水与癸水也是同样的道理。壬水之势广阔,行的是大开大合;癸水则细密深潜,善于滋润与潜藏。若能明了阴阳逆转之法,再辅以五行真解原有的行气法门,未必不能由此开辟出一条阴阳互转的蹊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按捺不住。
李昀从来不是只知空想而不付诸实行的人。
既然看出了其中的可能性,他便立刻在心中推演。
天书上函是总纲,下函副册里又有关于阴阳变化的种种法意,他先前虽不能完全贯通,如今借着上函的注释与总纲反向观照,便能把其中一些可用的法理拈取出来,为自己所用。
于是这一坐,便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
洞中没有日月轮转,只有真水池中的水纹时而汇聚,时而散开。
李昀周身的真元徐徐运转,一时青色的木气微微荡漾,一时赤色的火光向内收敛,一时黑色的水意向下沉潜。他当前,只专心致志地盯着火、水两行的阴阳关窍。
先将丙火在体内依照五行真解的旧路运转,待火行之气升至胸腹交界之处,便依照广成总纲所示,反转一处经窍,引其由外放转为内伏;再以原本属于阴火的行气脉络加以容纳。一次不成功,便再试一次;某个地方的真元稍有阻滞,便停下来重新翻阅书卷,把对应的段落再看一遍。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推演了多少遍,李昀终于在火行的变化之中,抓住了那一点至玄机。
原来丙丁互转的玄机,不在于火势强弱,而在于火意是一味外放,还是转为内藏。
阳火之所以为阳,在于其主动而外发;阴火之所以为阴,在于其潜凝而内蓄。若只强行更改经脉路线,终究是舍本逐末。
真正的关键,是在几处窍穴之间,借着一缕转关的意念,将“放”化为“藏”,再以五行真解的火行根本真元为种子,使其另行开辟出一条阴火运化的道路。
这一点想通之后,后面许多关窍也都随之迎刃而解。
李昀随即又去推演壬癸互转。
水法较之火法更难一层,因为水性本就善于变化,阳阴之间的界限虽然分明,行气时却更讲究细密的分寸。壬水如江河奔流,癸水如甘露深泉。要让奔流之势不失其本,又要使其归于深潜而不伤根元,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须得比火法更为精细。
李昀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去尝试。幸好他自己便修有壬水真元,对其路数早已烂熟于心;又有广成总纲作为指引,慢慢地,也把那一条由壬水转为癸水、由癸水返归壬水的关窍给推演了出来。
到了这时,李昀睁开眼,洞中五色烟岚流转如故,真水池面静如明镜。
虽然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可他的精神没有半分困乏,反而胸中意气分外澄澈,先前一些不成体系的感悟,此刻都已隐约连成了清晰的脉络。
这两门法门还算不上完整的功诀,毕竟五行真解中本就有丙火、丁火、壬水、癸水的正修之法。他如今所创的,只是立足于原有功法之上,专门为阴阳互转而设的一道桥梁。
日后若门下弟子本已修成其中一面,便能借此法门转向另一面,不必再从头开始。如此一来,不但可以节省许多年的光阴,更可借着阴阳互补,让一行之内的变化更加圆满。
这等法门只靠自己推演还不够,终究要落到实处去检验。自家门下,最适合尝试这两门功法的,正是邓八姑与俞峦。
邓八姑修习壬水已久,功底深厚;俞峦修习丁火,与地火相合,根基不错。
若先传授她们各自对应的另一门同属功法,再教授互转之术,观察她们行功的变化,既能验证法门,也能让二人的修为更进一步。
况且二女都不是浅薄之辈,一为散仙重修,一为积年女仙,见识、耐性、行功根基都足够,最适合做这第一番的尝试。
想到这里,李昀也不再耽搁,抬手洞中禁制,随后以真元将声音送出洞外。
不多时,石门轻轻开启,邓八姑与俞峦先后走了进来。
二人见李昀端坐在蒲团上,神完气足,便知师尊此番闭关所得定然不小,当即上前行礼。
“弟子拜见师尊。”邓八姑整理衣衫,躬身稽首。
“弟子拜见师尊。”俞峦也随即下拜。
“都起来吧。”李昀抬手示意二人坐下,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我闭关这几日,参悟出两道阴阳互转的法门,正合你二人修行。”
邓八姑与俞峦听了,都是精神一振。
李昀先看向邓八姑:
“你原先修习的是五行真解中的壬水功法,此法堂皇深厚,如今我再传你癸水功法。壬癸同属水行,一为阳,一为阴。你先把癸水行气的经脉路线记熟,再学壬癸互转之法。若能修通,日后你水行的变化便阴阳相合。”
邓八姑拱手俯身:“弟子谨遵师命。”
李昀点了点头,又望向俞峦:“你修的是丁火,与地火相亲,内蕴极是深厚。我如今传你丙火功法,再授你丙丁互转之术。丁火潜蓄,丙火外扬,两者若能相通,你所修的火法便可开合自如,不单斗法时多出变化,连金丹中的火行也能更进一步。”
俞峦起身行礼:“弟子愿遵师尊所传,用心修持。”
李昀见二人都已领会,便不再多说虚言,直接开始传授法门。
他先传邓八姑癸水功法。
五行真解中的各行正法,自有经脉运行的次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尽。李昀便将癸水功法如何起手、如何导引天地间的水行精英、如何沿着周身经络分布真元,一段一段地讲说明白。
自足心涌泉穴而起,经腿胫、腰脊、夹脊诸关,再入肾府、通达泥丸宫,何处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