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号破开海浪,船身两侧翻涌着白沫。钢铁巨兽的低沉轰鸣,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心跳,每一次震动都敲在钱理的心坎上。
他缩在甲板一角的避风处,手里捏着一封刚刚写好的家书。笔墨未干,被海风一吹,带着一股凉意。
旁边,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脸色比天上的云还白。
孙总匠头那双摆弄了一辈子精密卯榫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指节都发了白。
刘师傅则像一尊铁塔,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海平线,好像能从那里看出自己的生死。
三个人,三封遗书,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最贴身的衣兜里。
没人说话。
出征的战舰上,弥漫着一股送葬的气氛。
钱理喉咙发干,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的信。他想不通,自己一个文官,怎么就混到了跟着一船疯子去闯龙潭虎穴的地步。
他抬起头,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然后就定住了。
就在船头不远处,林涛正靠着船舷坐着。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长短粗细都合乎心意的铁棍,棍子一头绑着长长的鱼线。
鱼线垂进蔚蓝的海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荡。
林涛嘴里还哼着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古怪小调,双腿悠闲地晃荡着,时不时还用脚后跟磕一下船舷的装甲板,发出“当当”的声响。
那样子,不像是去攻打一座军事要塞的提督,倒像是村头河边无所事事的懒汉。
钱理的眼皮跳了跳。
他旁边的孙总匠头也看见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嘟囔:“这……这……提督大人是在……钓鱼?”
刘师傅闷哼一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钱理感觉自己的一口老血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他们这头连棺材本都准备好了,主帅在那边摸鱼?
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老周一身戎装,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身上的铁甲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径直走向林涛。
走到跟前,老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林涛手里的铁棍和那根孤零零的鱼线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
“头儿。”
老周立正站好,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那套简陋的钓具。
“报告,全船完成战备检查。”
“动力系统全功率输出,锅炉压力正常。”
“所有炮塔自检完毕,穿甲弹、高爆弹均已按需配给,随时可以开火。”
“全员战斗岗位就绪。”
老周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甲板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几句话,总算给这艘“送葬船”带来了一点铁血的味道。
钱理和两个匠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紧张地看着那边。
要开始了吗?
林涛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鱼呢?”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报告头儿,这片海域没鱼。”
“废话,有鱼早被我钓上来了。”
林涛说着,百无聊赖地提了提手里的铁棍。
鱼线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铁钩在风中打着转。
“唉,白忙活。”
他把铁棍随手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
“行了。”
林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传我命令。”
老周立刻挺胸:“是!”
“解除一级战备。”
老周:“……啊?”
钱理:“……啊?”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啊?”
甲板上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水手,差点脚下一滑。
林涛没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除了瞭望哨和舵手,其他人轮班休息。”
“通知伙房,今天加餐,把上次缴获的肉干拿出来炖汤。”
“告诉弟兄们,到地方还得几天呢,都给我省点劲儿。”
“别一个个搞得跟奔丧一样,到时候腿软得连炮弹都扛不动。”
老周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着林涛,林涛也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你懂的”的笑容。
最终,老周深吸一口气,猛地一顿首。
“是!”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更快,好像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问出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看着老周远去的背影,钱理再也忍不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官帽都歪了。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
他跑到林涛面前,因为喘气,声音都变了调。
“万万不可啊!”
林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伸手帮他扶正了官帽。
“钱大人,什么事这么惊慌?”
“提督大人!”
钱理指着老周离去的方向,又指了指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我们不是要去攻打卡拉港吗?那可是红毛番的军事要塞!”
“大战在即,我们……我们怎能解除战备?!”
“这不是给敌人可乘之机吗?这……这简直是儿戏!是拿全船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涛听完了他的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拍了拍钱理的肩膀,指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钱大人,你看这海上,有敌人吗?”
钱理愣住了,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海天一色,除了他们这一艘孤零零的镇远号,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可……可敌人随时会出现啊!”钱理急道。
“他们不会的。”林涛说。
“为何?”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来了。”林涛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而且,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敢来。”
钱理彻底糊涂了。
“这……这到底是为何?属下愚钝,请提督明示!”
林涛转过身,重新望向卡拉港的方向,海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理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钱大人,你觉得,是把炮弹结结实实地打在敌人的堡垒上更有威慑力,还是让敌人眼睁睁地看着炮弹飞向他们,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更有威慑力?”
钱理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只能呆呆地看着林涛的背影。
林涛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急什么?”
“仗,肯定是要打的。”
“但不是现在这么个打法。”
他侧过头,对上了钱理茫然的眼睛,嘴角一咧。
“让炮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