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卡拉港。
瞭望塔顶端的热气蒸腾,把远方的海平线扭曲成一条晃动的细线。哨兵皮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流了出来。他靠着滚烫的墙垛,感觉自己像一块挂在烤架上的咸肉。
无聊,真他妈的无聊。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漫无目的地扫过海面。蔚蓝的海,金色的太阳,白色的浪花,几个月来,他看到的就只有这些。港口里的弟兄们可以喝酒玩女人,他却得在这里吹着咸湿的海风,数着海鸥的粪便。
突然,他手里的望远镜顿住了。
海天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皮特揉了揉眼睛,把镜筒的焦距拧到最大。那黑点慢慢变大,轮廓也清晰起来。
那是一艘船。
一艘……怪船。
它没有帆。一根光秃秃的桅杆都没有。船身漆黑,又低又矮,像半截沉在水里的铁棺材。最古怪的是,它的中间竖着一根粗大的烟囱,正慢悠悠地往外冒着一缕缕淡淡的黑烟。
皮特的大脑宕机了。
没有帆,船是怎么动的?用桨划吗?可他连一根船桨的影子都没看到。难道是靠烟囱喷气?什么鬼东西。
他看着那艘怪船用一种恒定而笨拙的速度,一点点朝着卡拉港的方向挪过来,感觉自己的航海知识受到了侮辱。
“见鬼了……”
他嘟囔一句,再也顾不上炎热,抓起望远镜,连滚带爬地冲下了瞭望塔。
港口卫戍司令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杜松子酒和汗水混合的怪味。
独眼司令约翰,正把肥硕的身体陷在藤椅里,一口口地灌着酒。他那只独眼半睁半闭,看着窗外码头上那些黝黑瘦小的本地苦力,脸上挂着一丝油腻的轻蔑。
“司令!司令大人!”
房门被猛地撞开,哨兵皮特像一头被追赶的羚羊一样冲了进来。
约翰被吓了一跳,酒液洒在了他那件昂贵的丝绸衬衫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就想扔过去。
“慌什么!你老娘被海盗抢了吗!”
“船!司令!一艘怪船!”皮特上气不接下气,指着窗外的大海方向,脸涨得通红。
“什么怪船?大宣人的商船队不是下个月才到吗?”约翰不耐烦地放下墨水瓶。
“不是他们的船!”皮特把望远镜递了过去,“它没有帆!还在冒黑烟!它……它自己会动!”
约翰皱着眉,一把夺过望远镜。他走到窗边,对着皮特指的方向看过去。
片刻之后,办公室里响起了他粗鲁的笑声。
“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他放下望远镜,轻蔑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哪个土著酋长把自家厨房的烟囱安在独木舟上了吧?你看它那慢吞吞的样子,像是爬过来的乌龟。”
约翰把望远镜扔回桌上,重新坐回他的椅子里。
“八成是迷路了。或者,是一船没脑子的蠢货,想来我们卡拉港碰碰运气。”
他端起酒杯,独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埃里克!”他朝着门外大吼一声。
一个精悍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是港口巡逻快艇“灰鲨号”的船长。
“司令。”
“埃里克,带上你的人,开着你的‘灰鲨’出去一趟。”约翰用肥胖的手指点了点窗外,“看到那个冒烟的丑东西了吗?去看看。”
埃里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敌人吗?”
“敌人?”约翰又笑了,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那玩意儿连给我们的炮台塞牙缝都不配。你去看看,如果是什么不懂规矩的商船,你知道该怎么办。”
他冲埃里克挤了挤那只独眼。
“按照老规矩,为了港口安全,我们有权对任何可疑船只进行‘彻底’的检查。任何‘违禁品’,都必须没收。”
埃里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明白。”
“如果他们只是迷路的土著呢?”
“那就更简单了。”约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给他们‘指点指点’方向。当然,我们的‘指点’可不是免费的。顺便告诉他们,卡拉港的规矩,任何船只停靠,都要缴纳停泊费,非常……非常昂贵的停泊费。”
“遵命,司令。”埃里克转身,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保证给他们一个热情的欢迎。”
灰鲨号像一条真正的鲨鱼,破开海浪,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白色的水线。
船上,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红毛番士兵正在做着战斗前的准备。他们互相开着玩笑,擦拭着手里的火枪,有人甚至在赌那艘怪船上能搜出多少值钱的货物。
“嘿,你们说那船上装的是什么?丝绸还是香料?”
“管他呢,反正是我们的了!上次那艘大食人的船,油水可真足!”
“你看那船的样子,黑不溜秋的,真他妈的丑。它到底是怎么动的?”
“谁在乎?也许是下面绑了一群海龟在划水吧!哈哈哈!”
士兵们的笑声在海风中传出很远。
在他们眼里,那艘正在缓慢靠近的黑色怪船,就是一头已经掉进陷阱,等着他们去剥皮拆骨的肥羊。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灰鲨号上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那艘船……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离得远时,只觉得它低矮。现在近了,才发现它的船身像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平直、光滑,充满了压迫感。船体上看不到一根木头,全是巨大的铁板用密密麻麻的铆钉拼接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最诡异的是,巨大的甲板上,空无一人。
没有水手在忙碌,没有人在瞭望,甚至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有那根巨大的烟囱,还在无声地吞吐着黑烟,以及一种从船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沉轰鸣。
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
灰鲨号上的一个士兵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小声对他旁边的人说:“汉斯……这船……有点不对劲。”
叫汉斯的士兵也皱起了眉头,握紧了手里的火枪:“闭嘴,它就是一艘船,能有什么不对劲?”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一种莫名的寒意,已经从他的脚底板升起。
灰鲨号绕着镇远号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猎物的恶狼。
船长埃里克举起一个黄铜喇叭,对着那艘寂静的巨舰大声喊道:
“喂——!黑船上的人听着!”
“这里是卡拉港卫戍舰队的灰鲨号!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那艘黑色巨舰毫无反应。
它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不快不慢,沉默地,坚定地,继续朝着卡拉港的方向前进。仿佛灰鲨号和船上这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都只是空气。
镇远号的甲板上,钱理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死死抓着船舷的栏杆,看着那艘灵活得像泥鳅一样的敌船在不远处盘旋。船上那些红毛番嚣张的喊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神经上。
他旁边的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脸色煞白,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捏得发青。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
钱理再也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冲到船头。
林涛正盘腿坐在甲板上,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曾经钉在桌面上的匕首。阳光照在雪亮的刃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们……他们来了!红毛番的船!”钱理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让我们停船检查!他们有火枪!提督,我们快想想办法啊!”
老周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出现在林涛身后,声音沉稳。
“头儿,一艘武装快艇,目测三十人,装备火枪和弯刀。他们正在绕着我们航行,意图不明。”
林涛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耀武扬威的灰鲨号,又看了看快要哭出来的钱理。
他忽然笑了。
“检查?”
他把匕首收回鞘中,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老周,你听见了吗?客人说,想检查一下我们的‘货物’。”
老周的面甲下,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听见了。”
钱理急得满头大汗:“提督!都什么时候了!您……”
林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缓步走到船舷边,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上面士兵嘲弄表情的灰鲨号。
“急什么。”
林涛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和人聊天。
“人家远来是客,想看货,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侧过头,对老周下令。
“传令下去,主炮准备。”
老周猛地挺直了身体:“是!”
林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艘小小的灰鲨号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让他们再靠近一点。”
“我怕离得太远,他们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