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镇远号的船体深处传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目光,被那座缓缓转动的巨大炮塔牢牢吸住。
他们作为大宣国最顶尖的匠人,一生都在跟木头、榫卯、风帆打交道。
眼前这个钢铁巨兽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粗暴地践踏他们毕生建立的知识体系。
太大了。
太重了。
这么个大家伙,是怎么转起来的?
炮塔的转动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那种沉重、稳定,带着无可匹敌的机械力量感,让舰桥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
它就像一头睡醒的远古巨兽,正在不紧不慢地扭动脖子,选择自己的第一个猎物。
钱理跪坐在地上,早就忘了爬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那根粗大的炮管,越过船头,像一根审判的指头,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远处海岸线上,那个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一号炮台。
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让他浑身发抖。
之前副炮的“突突”声,是暴雨。
而现在,他感觉天上的雷公,亲自下凡了。
“提……提督大人……”
孙总匠头喉咙发干,他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
林涛没有回头。
他依旧站在观察窗前,一手拿着黄铜通话器,一手扶着墙壁。
仿佛外面那场惊心动魄的炮击,和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杀戮机器,都与他无关。
通话器里,传来老周带着些许杂音的汇报声。
“主炮,穿甲弹,装填完毕。”
“测距完成,风偏修正完毕。”
“目标,一号炮台,已锁定。”
老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心上。
专业。
冷静。
高效得让人害怕。
林涛把通话器凑到嘴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开火。”
“是!”
几乎在老周回应的瞬间,林涛脚下的整片甲板,猛地向上跳了一下!
“轰——!”
一声闷雷在他们脚下炸开!
这不是岸防炮那种“轰隆”的巨响,而是一种更短促、更凝练、仿佛能把空气都挤爆的炸响。
整个舰桥,不,是整艘镇远号,都随之剧烈地一震!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被这股巨力掀得一个趔趄,直接撞在了后面的铁壁上。
钱理更是被震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又重重摔回甲板,发出一声闷哼。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紧接着,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呼啸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海天之间。
众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座被锁定的炮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他们能看见,那枚炮弹在空中留下的淡淡轨迹。
他们能看见,一号炮台的红毛番炮手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人惊恐地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地转身想跑。
太晚了。
那枚穿甲服弹,精准地、不偏不倚地,一头扎进了炮台正中央那个小小的观察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预想中的火光冲天也没有出现。
炮弹就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没入了坚固的炮台内部,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
一秒钟。
两秒钟。
就在钱理以为是不是打偏了的时候。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撑破的闷响。
那座由坚固条石和水泥砌成的,厚达数米的炮台堡垒,从内部,猛地向外鼓胀了一下。
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然后。
“轰隆——!”
整座炮台,炸了。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内部,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块。
巨大的石块、扭曲的火炮零件、还有一些已经无法分辨形状的,红色的东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上了几十米高的天空。
然后,像下了一场血肉碎石雨,哗啦啦地落满山崖。
山崖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黑烟的缺口。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一号炮台,连同里面的十几名炮手,就这么……干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
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理张着嘴,口水流下来都毫无知觉。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身体僵硬,眼神空洞。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炮之下,被彻底轰成了齑粉。
“不……不可能……”
独眼司令约翰在另一座炮台的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了这所有的一切。
他的独眼里,倒映着那座炮台炸裂的瞬间。
他感觉不到恐惧,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这个词的理解。
那不是战斗。
那是神罚。
“司令!司令!”旁边的副官在疯狂地摇晃他。
约翰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推开副官,脸上肌肉扭曲,对着外面歇斯底里地咆哮。
“开火!开火!都他妈是死人吗!给我开火!”
“打沉它!不计一切代价!给我打沉它!”
残存的二号、三号、四号炮台,在司令的催促下,加快了射击速度。
他们不再追求准头,只是疯狂地将炮弹倾泻出去,仿佛多打一发,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铛!铛!铛铛铛!”
镇远号的船身上,再次响起了密集的,如同打铁般的交响乐。
只是这一次,这声音在舰桥里的众人听来,不再那么可怕。
甚至,还有点……悦耳?
林涛看都没看那些徒劳的攻击,他只是再次拿起了通话器。
“老周。”
“在。”
“下一个。”
“是。”
“嘎吱——”
那根刚刚完成了惊天一击的粗大炮管,在一片“叮当”作响的伴奏中,再次缓缓转动。
它从容不迫地,对准了山崖上,另一座正在疯狂喷吐火舌的二号炮台。
“轰——!”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
又是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
片刻之后,远处又升起一团璀璨的烟火。
二号炮台,没了。
“下一个。”林涛的声音冰冷得像块铁。
“轰——!”
三号炮台,没了。
“最后一个。”
“轰——!”
四号炮台,也没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精准高效。
镇远号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四次处决。
当最后一座炮台化为废墟,卡拉港的炮击声,彻底停了。
海面上,只剩下镇远号引擎的低沉轰鸣,和那四个还在山崖上冒着浓烟的巨大缺口。
钱理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看着林涛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则像是两个最虔诚的学生,死死盯着窗外,试图将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那不是打仗。
那是天底下最高明的匠人在给他们上课。
一堂关于钢铁、火焰、力量和道理的课。
林涛随手将通话器挂回原位。
他转过身,没去看已经吓傻的钱理,而是走到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面前。
两个老匠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孙师傅,刘师傅。”林涛指了指窗外那四个冒烟的缺口。“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孙总匠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你们没看清楚。”林涛摇了摇头。
他走到孙总匠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光看有什么用?”
林涛的目光扫过两个老匠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给你们布置一道课后作业。”
“三天之内,把那几座红毛番炮台的结构,给我画出图纸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都愣住了。
画图纸?画那个被一炮就轰成渣的炮台?
林涛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继续说道:
“我要在望海港,也建几个一模一样的。”
“然后,”林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让两个老匠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我再教你们,怎么亲手把它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