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还僵在原地。
林涛布置的那道“课后作业”,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得他们两个头晕眼花。
画出炮台的图纸?
那东西已经是一地碎石了,怎么画?
再说,建一个那样的堡垒,再亲手把它拆掉?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
孙总匠头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提……提督大人……这……这个作业……是不是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砰!砰砰!”
不是主炮那种撕裂天地的巨响,也不是岸防炮沉闷的轰鸣。
是那种小口径火炮特有的,清脆又急促的炸响。
声音来自港口内部。
一直瘫坐在甲板上的钱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他顺着声音望去,瞳孔骤然收缩,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远方。
“船!港口里的船!”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
“他们在开火!他们想跑!”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卡拉港。
港湾内,三艘比“灰鲨号”稍大一些的红毛番武装快船,正调转船头,拼了命地朝着港口唯一的出口冲刺。
船上的小炮对着镇远号的方向胡乱开火,打出的炮弹零零落-落,连镇远号的边都摸不到,只能在海面上激起一朵朵无力的水花。
它们像三只被堵在笼子里的老鼠,做着最后疯狂的挣扎。
舰桥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下意识地又贴回了观察窗,看着那三艘亡命奔逃的船只。
“他们要冲出来了!”刘师傅叫道。
林涛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钱理身边,伸手把他从冰冷的甲板上拽了起来,让他靠着墙壁站好。
“站稳了,钱先生。”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黄铜通话器。
“老周。”
“在。”
老周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我们的客人,对刚才的‘货物’展示还不太满意。”林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全自动洗地机,威力加强版。”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老周简洁地回答:“明白。”
“让弟兄们再熟悉一下‘火龙犁’的用法,别生疏了。”林涛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
镇远号宽阔的甲板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
十几个船员冲了出去,动作麻利地掀开了数块巨大的油布。
油布下,露出了十架狰狞的金属造物。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东西他们见过!
就是之前把“灰鲨号”撕成碎片的那种武器!
现在他们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隐藏在船舷里的炮口。
那是一座座独立的,可以旋转的炮座。每个炮座上,都捆绑着好几根黑洞洞的炮管。炮座的后方,连接着复杂的齿轮和一条条黄铜色的弹链,弹链一直延伸到甲板下方的弹药库里。
它们看上去,就像十个昂着头的钢铁怪物。
钱理扶着墙壁,脸色惨白。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火龙犁”。
上次攻打黑齿帮的时候,林涛用这东西,把几百个海盗连人带船,在海面上犁出了一道血肉沟壑。
现在,这十头怪物,又一次露出了獠牙。
“嘎吱……嘎吱……”
十架“火龙犁”在船员的操控下,缓缓转动炮口,像十双眼睛,同时锁定了正在冲出港湾的那三艘敌船。
通话器里,再次传来老周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开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高频撕裂声。
“嗡——突突突突突突——!”
十架“火龙犁”同时喷吐出火舌!
那不是炮弹,那是一道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金属洪流!
十道火鞭,从镇远号的甲板上抽出,瞬间跨越上千米的海面,精准地抽打在小小的港湾出口处。
海面,像是被煮开了一样,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的弹头钻入水中,激起一片白色的水雾,整个港湾都被笼罩其中。
那三艘武装快船,一头扎进了这片死亡之海。
它们甚至连像样的爆炸都没能发出。
第一艘船的船头刚刚冲进弹幕,整艘船就像被放进了巨型粉碎机里。木质的船体,瞬间被撕成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碎肉。船上的桅杆、风帆、火炮,连同上面的几十名士兵,都在一秒钟内化为乌有。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它们就像三块冲进工业刨床的木头,被高速旋转的刀刃,一层一层地刨开,削碎,直至消失。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当那撕裂耳膜的“突突”声停止时,海面上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不,不平静。
整个卡拉港的港湾,都变成了一锅血红色的浓汤。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由木屑、烂布、还有各种无法分辨的碎块组成的漂浮物。
刚才还活生生的三艘船,上百名士兵,就这么没了。
连一片大块的残骸都找不到。
名副其实的……洗地。
钱理再也撑不住了,他扶着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疯了……疯了……”
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声音里全是崩溃。
“这……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死死地扒在观察窗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们看着那片被染红的海湾,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炮,是一击毙命的雷霆审判。
而这“火龙犁”,则是把人拖进磨盘里,反复碾压成粉末的酷刑。
一种是力量的极致。
一种是效率的极致。
原来,杀人,可以这么简单。
林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钱理的后背,帮他顺着气。
“吐出来就好了,钱先生。”
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一点情绪。
钱理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涛。
林涛却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别急。”
“大的还在后头呢。”